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93.含章推着承宇,走出清风居
    宋含章推着轮椅,离开了卧房,离开了清风居。

    这是他四年来第二次踏出这座院子——不是因为有人逼他,而是因为她在身后推着他,而他没有开口拒绝。

    小径曲幽,两旁种满了翠竹,修长的竹竿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山石错落在竹林之间,青苔覆在石面上,湿漉漉的,泛着墨绿色的光。

    这条小径他太熟悉了——不是走过,是在轮椅上坐着的这四年里,他无数次透过院门的缝隙,远远地看过。

    春日的迎春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夏日的蝉鸣从竹叶间漏下来,秋日的落叶铺满青石板,冬日的积雪压弯了竹枝——四季在他眼前流转,可他从未踏上去过。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踏上去了。

    可此刻,他正走在这条小径上。

    竹影落在他的脸上,风吹动他的发丝,他的手紧紧捏着轮椅的扶手。

    他心里是抗拒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回去,回到那个黑暗的、没有人看得见他的清风居去。

    可他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是因为她站在海棠花下流着泪看着他,是那句“以后我给你束发,你帮我梳发”,还是因为她抱起他时那份理直气壮的坦荡。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任由她推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他已经四年没有踏足过的、外面的世界。

    走了几步,他紧捏着扶手的拳头微微松了一些。

    前厅里,顾老夫人、顾恩、顾大夫人、顾典、顾二夫人、顾承泽、顾子衿、顾子佩、顾承安围坐在一起,拉着家常,等着新媳妇过来敬茶。

    前厅里摆着新换的菊花,茶盏里沏着今年新贡的龙井,气氛温馨而闲适。

    顾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嘴角带着笑,心情极好,对顾大夫人说今日这茶敬完,含章便算是正式进了顾家的门了。

    顾大夫人笑着应道是啊,儿媳昨夜一夜没睡好,就盼着今日。

    顾二夫人打趣说嫂嫂是怕承宇把新媳妇打出来吧,说完自己先笑了。

    顾大夫人叹了口气,说她还真怕——昨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到清风居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砸东西的声音,才敢合眼。

    顾子佩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去,手里捏着一颗蜜饯,咬一口又放下,嘟囔着怎么还不来。

    顾子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等什么。

    顾承泽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门外的小径上。

    他在想昨天迎亲时她抱着公鸡独自拜堂的样子——那么孤单,那么倔强。

    他在想今日她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会梳什么样的发髻,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他在想,他得叫她大嫂了。

    顾承安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正在认真地拆解,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下晃来晃去。

    “新媳妇怎么还没来?”顾二夫人笑着看了看门外。

    顾大夫人正要接话,忽然发现身边的顾子衿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门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手中的书卷滑落在膝上都没有察觉。

    顾大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也愣住了。

    顾老夫人察觉到了异样,停下捻佛珠的手,转头看向门外。

    前厅里所有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都将目光投向了门外。

    然后,整个前厅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树上鸟雀的啁啾,能听见茶盏里茶叶轻轻舒展开的细微声响。

    小径的尽头,宋含章推着顾承宇,正朝前厅缓缓而来。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

    宋含章穿着一身红色的交领襦裙,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长发盘成了利落的妇人发髻,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额间一朵殷红的海棠花钿——那是他画的。

    她往那里一站,便是满室生辉。

    从未见过宋含章的顾恩和顾典皆被她的容貌所惊艳,顾典甚至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而让他们更震惊的是轮椅上的人——顾承宇穿着玄色暗纹圆领袍,脊背挺得笔直,面如冠玉,清冷如霜,左眼角下那颗黑痣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却像一幅浑然天成的画——红色的衣袂与玄色的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拂动,一个明艳如霞,一个清冷如山,明明是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温度,站在一起时却说不出的和谐,说不出的般配。

    四年了。

    顾承宇四年没有踏出过清风居。

    这件事,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他们想过很多种今日敬茶的场景——也许只有宋含章一个人来,也许招财会推着顾承宇来,也许顾承宇会拒绝、会发怒、会把茶盏摔在地上,也许他会像对待从前那些丫鬟一样用拐杖把新媳妇也打出去。

    他们唯独没有想过,推着顾承宇走出清风居的,会是宋含章,而顾承宇的脸上,竟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暴怒和抗拒。他真的来了。

    顾子衿最先回过神来。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像一朵花在晨光中慢慢绽放。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等大哥走出那座院子,等大哥重新坐在家人中间,等大哥的生命里出现一个能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

    顾承泽端着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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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手微微发抖,他低下头将茶盏放在桌上,怕被人看见。

    他在想——她做到了。

    祖母和母亲都没能做到的事,她在成婚的第一天就做到了。

    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杯苦茶,喝下去了,回甘里全是涩。

    他想,从今往后,他要叫她大嫂了。

    顾老夫人的眼中泛起了泪光。她飞快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可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六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四年来自囚于方寸之地的孙子,今日终于走出了那座院子。

    她的目光落在宋含章身上——这个她用免死金牌换来的孙媳妇,这个在岐山脚下一杆长枪救了她的姑娘,此刻正推着她的孙子,一步一步走进这间厅堂。

    宋含章推着顾承宇进了前厅。

    轮椅停在大厅中央,她松开扶手,走到顾承宇身侧,站定。

    众人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游移,越看越觉得惊叹——这两张脸并排放在一起时,才让人真正明白什么叫“天造地设”,什么叫“一对璧人”。

    顾承宇的左眼角下有一颗痣,宋含章的右眼角下有一颗痣,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颜色,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彼此。

    他清冷如霜,她明艳如霞;一个冷到极致,一个暖到极致。

    站在一起时,却说不出的和谐,说不出的般配。

    这个世间,

    敢问谁能配得上顾承宇?

    唯独宋含章。

    敢问谁能配得上宋含章?

    唯独顾承宇。

    顾大夫人和顾恩同时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带翻了椅子。

    顾大夫人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步走到顾承宇面前,蹲下身拉住儿子的手。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我的儿啊……”她想说的话太多了——想问他今日怎么愿意出来了,想说这四年她每天都想去清风居看他却每次都被拒之门外——可话堵在喉咙里全变成了眼泪。

    她没说完便转过身拉住宋含章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含章,我的儿,”她的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调,“你真是顾家的福星!”

    宋含章微微一怔,随即福了福身,声音清朗而坦荡:“母亲,您言重了。儿媳见过母亲。”

    顾大夫人破涕为笑,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顾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那双在沙场上从不退缩的坚毅眼眸,此刻泛着红。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拍碎了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回到座位,把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