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的卧房里好安静。
院中的海棠花香从窗棂的缝隙里飘进来,浓得化不开。
宋含章已把脸洗干净,长发披散在后背,乌黑如瀑。
她乖乖地坐在镜台前,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皮肤白里透红,像一块被晨露洗过的暖玉。
她不知道顾承宇要做什么,可她愿意等。
坐在一旁的顾承宇一手托着她的下巴,手指轻轻抵着她的下颌,让她的脸微微扬起。
另一只手拿起螺黛,凑近她的脸,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她脸上的脂粉已经擦干净了,素面朝天,肤色好白,是发光的那种白——不是涂了粉的白,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活生生的白。眉是天然的远山眉,只是眉尾微微淡了一些,只需轻轻几笔,便能显出形状。
他执笔的手很稳。
那是拉过弓、握过刀、在沙盘上标过千军万马的手,此刻却握着一支细细的螺黛,每一笔都落得精准,不急不躁。
画完眉,他又从妆匣里取出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地、均匀地拍在她的两颊。
那胭脂是极淡的桃花色,只需一点点,便让她原本就白皙的肤色多了几分红润,像春天里初绽的桃花瓣,白里透粉,粉里透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下,忽然起了兴致。
他用指尖蘸了些许唇脂——那唇脂是她从宋家带来的,白梅亲手调的,颜色是淡淡的绯红——在她额间细细地勾勒起来。
他画得极其认真,每一笔都小心翼翼,仿佛他手里的不是唇脂和指尖,而是当年在战场上用来绘制地形图的炭笔和尺规。
宋含章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额间轻轻移动,带着微微的凉意,那凉意里又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他离她很近,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温热的,痒痒的,像春风拂过海棠花瓣。
他画完了。
他退开一些,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那花钿不大不小,刚好落在眉心,线条流畅,形态优美,像一朵在晨光里刚刚绽开的海棠花。
粉白的花瓣,淡红的花蕊,和她额前那几缕碎发相映成趣,仿佛不是画上去的,而是本就生长在那里。
她很乖,很安静,一直扬起下巴,闭着眼睛。
那份毫无防备的信任让他心头微微一颤——她就这样把自己的脸交给他了,闭着眼睛,任由他拿着一支螺黛在她脸上描画,不躲不闪,不问不疑。
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一张极不真实的脸,轮廓既有男子的俊朗利落——线条分明,下颌线清晰如刀裁;又有女子的柔美细腻——眉眼温润,唇形饱满。
雌与雄,刚与柔,在同一张脸上共存,却又不是简单的拼接。它们彼此渗透,相互融合,像一幅水墨画里的山与水,分不清是山融进了水,还是水染了山。
造物主在创造这张脸时,似乎故意模糊了一切界限,只留下一道令人捉摸不透的谜。
那张脸近在咫尺,雌雄莫辨的倾城之色,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真切。他从前听人说“倾国倾城”,只觉得是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此刻他才明白,这四个字不是夸张,是写实。这样的容貌,确实当得起倾覆一座城的祸水。
他看到了她微微凸起的喉结,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心中生出一丝疑惑——她为何会有喉结?
可他并没有深想,因为他的目光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伸出手,拈起她的长发,轻轻地拢到她头顶。
长发被拢起之后,她的整张脸便完整地露了出来——光洁的额头,清晰的下颌线,利落的眉骨,微抿的薄唇。晨光落在她脸上,那一瞬间,他看见的是一个清俊疏朗的美少年,眉目英气逼人,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提枪上马,驰骋疆场。
他又将手松开。长发如瀑般泻下,遮住了额头,垂在耳侧。
晨光在那张脸上流转,方才的英气忽然柔和了下来——眉梢眼角多了几分婉转,唇边似乎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又变回了那个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顾承宇看着她的脸,像看着一个解不开的谜题。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雌雄莫辨的人。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名头在他头上挂了好些年,京城里什么样的人间绝色他没有见过?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男装时是仙姿玉色的公子,女装时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只是换了发型,便像换了天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右眼角下那颗黑痣上。
那颗痣像揉碎的星子,静静地镶嵌在那里,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
他又想起自己左眼角下那颗位置、大小、形状都分毫不差的痣,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大小——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是有人故意将它们分开放置,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它们相遇的这一天。
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颗痣。
指腹触及的瞬间,她的皮肤温热而光滑,像一块被日光晒暖了的玉。他的手指在她眼角停留了一瞬,心跳不知为何快了几下。
美丽的事物总是会让人忽略掉她隐藏的残缺,美丽的事物是个人都会多看两眼。
他被她的脸迷住了,竟也移不开眼——不,不是被迷住了,是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牵引着,像是那颗痣与他自己眼角的那颗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轻轻拉扯。
她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顾承宇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住一般,耳根微微发热,赶紧移开目光,飞快地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发。
他心跳得有些快,他深呼吸了一下,试图让它平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过是一张脸而已,他顾承宇什么美人没见过?有什么好看的?
可他方才,确实看得忘了神。
他怕扬着下巴的她累到了,便开口说:“把下巴放平。”声音依旧是冷的,可那冷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松动。
她很听话,便把下巴放平,睁开眼睛看着他问可以了吗。
那双眼睛忽然睁开,直直地撞进他的视线里,他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才道还没有,头发还未梳好。
她有些惊讶,看着他说你真好,还像六年前那般好,没有嫌弃我。她说的六年前,是沈府假山后面他递给她一方手帕的那一次。
他自然也记得——那个蹲在角落里吃点心的胖姑娘,嘴角全是碎屑,他不过随手递了块帕子,她便记了整整六年。
他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一双看什么都含情的眼睛,他害怕自己的心会被这一双眼睛勾乱。于是他冷冷地说别说话,把眼睛闭上。
她有些不解,可还是“哦”了一声,乖乖地把眼睛闭上了。
他拿起梳子,将她的长发梳顺。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匹上好的丝绸,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没有一丝阻碍。
他给她梳了一个抛家髻——那是京中少妇最常梳的发式之一,他在母亲头上见过两回,手上却从未做过。可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记忆,一挽一绕之间竟梳得丝毫不差,最后从她的妆匣里取出一根素银簪子,稳稳地插进发髻。
“好了,”他说,声音不轻不重,“看看镜中。”
她睁开眼睛望着他,目光有些呆,有些傻,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中回过神来。
顾承宇又说了一遍去照照镜子。
宋含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转身去看铜镜。
镜面光滑如鉴,她的脸映在镜中——眉如远山,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眉眼的轮廓;两颊微红,不是涂上去的脂粉,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好气色;额间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钿,红色的,精致得像画上去的——不,就是画上去的,是他画的。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替她画眉,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好看。
她本来就好看,只是她美而不自知!
她转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含情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里的春风,像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没有张扬,没有明媚,只有甜——很甜很甜的甜,甜到人的心坎里去了。
他看着她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将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满树的海棠花上。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没有褪下去,站在反而比方才更红了。
院中,海棠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落在青石板上。
端着早食的招财站在门口不远处,把屋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早就收回了目光,仰头望着天,假装在数云朵。他的嘴角却弯得比海棠花还开,怎么也收不回去。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绝对不假。他家公子,到底还是栽了。
屋里的宋含章看着顾承宇还未束起的长发,便站起来拿起梳子,爽快地说:“夫君,我来帮你束发。你别小看我,女子的发髻太复杂我不会,男人的发髻我会梳。”
说完便伸手把顾承宇头上那根红色的发带解开,拿起梳子梳理着顾承宇的长发。
她的动作比方才顾承宇给她梳头时利落得多,梳子刷刷地滑过发丝,手指在他发间灵活地穿梭,没一会儿便束好了。
她随手在镜台旁边拿起一根他用过的白玉簪插进发髻,然后叉着腰,扬起下巴,带着明媚的笑容:“我的手艺不错吧!以后我给你束发,你帮我梳发,等价交换——你不亏,我也不亏。”
说完她拿起一旁的拐杖递给顾承宇,“走,我帮你更衣。”
顾承宇没有动。
宋含章便直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啪地拍在他肩膀上,语气豪爽得像在跟兄弟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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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不用客气,你我乃是夫妻。”
说完不等他开口,把拐杖塞进他手里,然后弯下腰,双手一抄,迅速一把将顾承宇打横抱了起来。
毫无准备的顾承宇先是一惊——本该是他来抱她的,站在成了她来抱他。
一股莫名的恼火从心底升起,他在心里暗暗咬牙:这个丫头,力气大,胆子也大,真的不怕我。
宋含章把他抱到屏风后面,将他放下后还没等他站稳,便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顾承宇带着些许愤怒伸手钳住她的手腕,一双冰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宋含章抬起头,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另一只手伸出来啪地拍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我说老兄,你也别不好意思,你我乃是夫妻,以后要睡在一起生孩子的。”
顾承宇听了她这直言不讳的话,看着她那毫无羞赧的脸色,真是怒极反笑。方才还夫君夫君地叫,此时改口叫他老兄,还说要跟他生孩子——这个小东西,胆子大得没边了。
他松开了手,他要看看她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宋含章挣脱了他的钳制,直接解开他红色睡袍的系带,将衣襟往两边一拨。
睡袍落下的那一刻,她那双眼珠子便直直地黏在了那片宽阔厚实、带着旧伤疤的胸膛上,挪都挪不开。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胸膛,忽然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哎呀,真是一副好身板!”
紧接着她的手便毫不客气地落了上去——先是摸了摸,指腹从锁骨滑到胸肌,又从胸肌滑到腹肌,像是在鉴赏一件极难得的兵器。
宋含章不知道,她这一摸,让顾承宇整个身体为之一颤。
然后她又拍了拍,那拍打声清脆响亮的,在安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
“嗯,骨架结实,就是肉少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真诚的欣赏,没有半分女儿家应有的羞涩。
顾承宇低头看着在自己胸口上又摸又拍的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
晨光里那双眼睛坦坦荡荡,明澈如水,像是在鉴赏一匹好马、一把好刀,而不是在看自己丈夫的身体。他神色沉静,一言不发,任她摆弄。
只是,他的身体颤得厉害,毕竟,从未被一个女人这样摸过,这个女人还是一个人间尤物。
她转身扫视了一下衣柜里顾承宇的衣衫,先取了一件中衣给他穿上,最后取出一件玄色暗纹的圆领袍,回到他面前。
她把袍子抖开,踮起脚尖给他披上,然后低头迅速系好衣带和暗扣。
在系腰间玉带时,她直接靠近他,把自己的胸膛贴着他的胸膛,伸手把玉带从他背后绕过来。
她是毫不在意——阿娘说过,其他男子要保持距离,但夫君是可以靠近的,不但可以靠近,还要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的亲近。她牢牢记得这些话,所以靠近得理直气壮。
顾承宇的心却乱了——宋含章的胸膛贴着他的胸膛,下巴靠在他的肩窝里,他直接感受到了她鼓鼓的□□压在胸口上的温热触感,感受到了她温热的气息弥漫在自己颈侧,痒痒的,麻麻的,身体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
他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宋含章浑然不觉,系好玉带后又伸手抚平他衣襟上最后一道褶皱,然后后退半步,把顾承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像是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士兵,又像是匠人在端详自己刚打磨好的作品。
“这身量真高,这肩膀可真宽,就是瘦了一些。”
她的手又毫不客气地落在他肩上,满眼欣赏,然后从他肩头滑到腰间,又感叹,“这腰也真细——六年前见你,你是宽肩窄腰;如今见你,你依旧是宽肩窄腰,就是这胸上和肩上的肉少了不少。哎呀,可惜我不会做饭,不然得把你养回来。”
顾承宇一动未动,任由她把自己当一棵树似的摸来拍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心中那个疑问越来越清晰:为什么宋含章对他会如此迅速地自然亲昵起来?
这种亲昵不像是新婚妻子对丈夫的温柔体贴,更不像是一个妻子在看自己丈夫的身体,倒更像是一个人对她极其信赖、毫无设防的同袍或者兄弟。
她拍他肩膀、叫他“老兄”、把他打横抱起——这些举动生猛、坦荡、毫不扭捏,却偏偏没有半分男女之间应有的旖旎和羞怯。
宋含章叉起腰,扬起下巴,中气十足地说:“走吧,别让祖母他们等急了!”
顾承宇不言不语,只是平静地、冷冷地看着她。然后他自己撑起拐杖,转身朝门外走去。
宋含章看着他的背影,大步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跑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顾承宇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脚步稳稳地配合着他的节奏。
他没有甩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扶着,一步一步朝书房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