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雨中,宋含章转过身来。
晨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照得近乎透明。花瓣还在簌簌地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赤着的脚边。
招财见了,张着嘴呆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位新夫人,比子衿小姐还要好看。
宋含章手里握着那枝海棠花,目光越过满地的落花,落在了那个坐在椅上的男人身上。
与此同时,顾承宇也看清了她的脸。
沈府假山后面的一面之缘后,整整六年,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夫妻。
只是再次相见时,宋含章已从一个圆滚滚、壮如山的胖姑娘蜕变成了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而顾承宇,从一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变成了坐在椅上、冷面冷心的男人。
顾承宇看着眼前这个肤若凝脂、倾国倾城、身姿高挑、人比花娇、甚至比那满树海棠花还要明艳的宋含章,神色依旧是沉着的,没有露出任何波动。
但,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那颗他以为早已死了、早已不会为任何事物跳动的心,此刻正在他的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
他没想到,沈府假山后面那个穿着一身红衣、圆滚滚、五官被脸上的肉往中间挤、被所有人嫌弃厌恶的混世魔王,会脱胎换骨,成了人间绝色。哪里还有半分原来的模样!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见到她的第一眼,心会跳成这样。
此时宋含章正用那一双水湿漉漉、天生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瞳孔很亮,像两汪被日光点燃的清泉。她的眼神很温柔,像江南春天的风。
那双眼睛里的目光不是怜悯,不是畏惧,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直直地望着他的目光,像是想要把他看进心里去。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右眼角下那颗黑痣上——那颗痣与他自己左眼角下的那颗一模一样,颜色、形状、大小、位置,分毫不差。只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造物主像是故意在这两张脸上留下了一对对称的印记。
他暗自感叹:这一张脸已是世间难寻,这双眼睛哪里是世间该有之物——一定是仙界中哪位神仙手里的宝石落入了人间,化成了那一双迷人的眼睛。
他想起了招财昨晚说的那些话——那些达官贵人争先恐后去宋家提亲,方继志去宋家提亲,沈十安三番五次去宋家跪求原谅,甚至连那个铁面阎罗陆鸣也动了心。
他当时听着只觉得荒唐,此刻才明白那不是荒唐,那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在拼命抓住一场稍纵即逝的梦。
试问,这人世间,哪个男人见了如此美得惊心动魄、见了一眼便永生难忘的美人,怎不会心动?怎不会产生欲念?
他曾说过他想要的女子,是那种一见到她,心就会自己跳起来的感觉——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不是门当户对的匹配,而是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她了。
此时此刻,他就是那种感觉。那颗在胸腔里猛烈跳动的心,正在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就是她了。
他想要否认,却否认不了。
他开始手足无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双站不起来的腿。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过这双腿,也从未像此刻这样庆幸祖母瞒着他——若是提前知道,他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那他便永远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还会跳。
宋含章看着顾承宇,心中同样掀起了巨浪。
她没想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年纪轻轻便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如今坐在椅子上,只剩下冰冷的棱角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那双眼睛像两口被冰封了多年的古井,看不见任何波澜。
他还是那么好看——比六年前更好看了,只是那种好看从少年郎的俊朗变成了一个成熟男人的清冷与贵气。
不过,他虽坐在椅上,可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那高冷清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让人不敢靠近,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夜里看不见的眼睛——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被困在椅上,可他依然是宁安侯府的长孙,是顾家军曾经的少将军。
而宋家已经败落,她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夜里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她觉得,自己嫁给他,着实是高攀了。这样一个男人,若不是受了伤,怎么会轮到她来嫁。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开始往下移动,滑过他宽阔的肩膀,滑过他放在扶手上那双手,最后落在他那一双腿上。
当目光完全触及他那一双腿时——那双腿在睡袍下纹丝不动,毫无生气——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好疼,好疼。
那种毫无预兆的疼不是被针扎了一下的锐痛,而是一种沉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楚,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眼眶一下子泛起了水光,一颗一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出来,滚过那张美丽的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胸前抱着的海棠花瓣上。
顾承宇看见了宋含章的眼泪。
他疑惑了——他不知道她为何会流泪。
是因为嫁给他这个废人觉得委屈吗?
是因为看到这双腿觉得害怕吗?
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别的事?
可看着那一颗一颗滚落的泪珠,他的心忽然疼了起来。
那是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疼——不是腿上的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那种疼,而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极软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他心尖上。
他想,那么美丽的人,那双美丽的眼睛,不应该用来装眼泪。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哭起来可以这样美——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狼狈,也不是那种刻意隐忍的倔强,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让人心疼到骨头里的美。
她的泪就像氤氲的雾,朦朦胧胧地罩在那张绝色的脸上,让人想拥她入怀,用手指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用唇去吻干那眼角还在不断涌出的泪水
他的手在扶手上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的纹理里。
宋含章的心越来越疼,疼得她几乎要抬手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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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
她极力忍着,可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些。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像是承受着某种与生俱来的、无从躲避的刑罚。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心疼成这样——明明这多年没有见过他,这也是第二次见到他。可她的心就是不受控制地疼,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在啃噬、在无声地哀鸣。
绝情针封住了她的情穴,她感受不到男女之间的心动,可那股心疼却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穿透了所有禁制,直直地撞在她心口上。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
师父说过,有些人注定要在你的生命里刻下一道痕迹,不管隔多远,不管过多久。那颗和他一模一样位置的黑痣,就是这道痕迹的印记。
顾承宇看到了她那微微皱起的眉头,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色。
他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又紧了三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说。他想问,你为什么哭,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有什么资格问呢。
他是她的丈夫,却是被瞒着、被安排才成为她丈夫的人;她是他的妻子,却是被母亲跪下才求来的妻子。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事。
宋含章觉得自己失态了。
她匆匆收回目光,忍着心口的疼痛,朝着顾承宇行了一个万福礼——那礼行得匆忙而潦草,完全不像一个新妇应有的端庄。
然后她转身,大步走进了房间。她的步子很大,带着一阵风,带着那股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海棠花香,根本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走路的模样。
她走进房间,迅速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胸口,无声地流着泪。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闷的,用力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着她的胸腔。
她从来不是爱哭的人,在九鼎门被师兄们用石子打得满身青紫她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是,绝情针封住了她的情穴,却封不住这颗早就被刻上了另一个人名字的心。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她夜里看不见,不知道这门用报恩换来的婚事会不会有一个好结果。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知道,那个坐在椅上的男人,好让人心疼。她心疼他。这心疼来得毫无来由,却真实得像胸口被剜了一刀。
顾承宇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门在她身后关上,直到她的身影从晨光里消失。他依旧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心跳得厉害,夹杂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欲念,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想要去保护什么的冲动。
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感受着手掌下那颗心脏猛烈而不受控制的跳动。
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左眼角下那颗黑痣——她的那颗痣在右眼,他的这颗在左眼,一模一样,仿佛这世上有某种他所不知道的法则,早在她出生、他出生的时候,就把他们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