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那香得不知好歹、浓得化不开的海棠花从门缝里、窗棂间钻进房间,将整间屋子都浸透了甜丝丝的气息。
坐在床上的宋含章自己揭了盖头,只觉得成婚好累——从清晨梳妆到现在,又是跨火盆又是拜堂,头上顶着沉甸甸的凤冠,比扛一杆长枪还要辛苦。
她伸手摸索着取下凤冠,又一根一根地拔掉插在发髻上的金钗和珠环,动作熟练而随意。
她将盘起的长发披散开来,脱下那件层层叠叠的外袍,躺倒在床上,把那块手帕盖在脸上,又随手捞起一个枕头抱在怀里,几乎是一沾枕头便安稳地睡了过去。
她有一个最令人佩服的地方——天塌下来也要先把觉睡足,地陷下去也要把饭吃饱,这是她从小到大从未动摇过的信条。
那香得不知好歹的海棠花香同样也钻进了书房。
招财点燃烛火,垂手站在顾承宇身边。
顾承宇已经收敛好方才的怒火,眼神重新变得平静无波。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抬起手,轻轻摇了两下,招财立刻会意,发出几声惟妙惟肖的鸟叫。
鸟鸣声刚落,黑鹰、夜鹰、飞鹰和雪鹰已无声地踏进书房,站到了顾承宇面前。
他拿出早已备好的密信,递给黑鹰,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和夜鹰拿着这封信,与军师一同去有司衙门找陆鸣,接回军师的妻儿,然后连夜送军师一家回西疆。车马、水食招财已备好,我们的人在东城接应。切记——速度要快,一定要把他们安全送到西疆。”
黑鹰、夜鹰、飞鹰和雪鹰从来只知领命,从不问原因。
黑鹰接过密信,与夜鹰一起转身离开了书房,消失在浓烈的海棠花香之中。
顾承宇沉着双眸,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声音虽小却清晰可闻。
如今的方雍有了程国恩的加持,便是如虎添翼。说实话,他并不害怕方雍——那老狐狸虽老谋深算,但并非不可以对付。可程国恩不同。
从永安铁矿之局来看,程国恩似乎极喜欢反套路——你算到了他的第一层,他已经布好了第三层;你盯着他的棋路,他却早已换了棋盘。他担心陆鸣和赵不疑的人又会被牵着鼻子走,所以还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多布几条暗线。
招财、飞鹰和雪鹰看着自家主子沉思的模样,个个屏息敛神——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他们都知道,这时候弄出声响打扰到他,便是自讨苦吃了。
良久,顾承宇抬起眸子,两道浓黑的剑眉压着那双沉沉的眼睛。
他看向飞鹰和雪鹰:“你们两个今夜离开京城,前往江南暗中调查李默的生意。务必查到李默与靖王爷之间往来的证据——但千万不要让陆鸣和赵不疑的人发现。他们的反查探能力不如你们,一旦被程国恩察觉有人在查,反而会打草惊蛇。”
飞鹰和雪鹰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顾承宇和招财两个人。
顾承宇双手放在书案上,沉着眸子,不言不语,一动不动。
招财朝窗外看了一眼——书房斜对面的卧房,那对红烛依旧在燃烧,烛火在晨光到来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叹了一口气,转回目光,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今夜——今夜您回卧房吗?”
顾承宇依旧一动不动,那张脸冷得像在地下埋了千年的阴沉木。
招财又往前凑了半步,壮着胆子说:“公子,夫人刚嫁进顾家,正是需要有人疼、有人关心的时候。您若把她一个人晾在那儿,她会难过的。”
顾承宇听见了,却没有作声。招财见他没有动怒,便趁热打铁,将那些达官贵人去宋府提亲、方继志两次派媒人登门、沈十安三番五次去宋家跪求原谅、陆鸣去宋家提亲却晚了一步的事,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末了他又说:“还有一件奇事——婚期定下后,咱们侯府里沉睡了六年的花儿,一夜之间全都开了。老槐树开了,月季开了,紫藤开了,连清风居里这三棵死气沉沉的海棠,也开了。府里的老人都说,是新夫人这个福星进了顾家的门,才把春风给带来了。”
顾承宇听没听进去,招财不知道。他只知道,公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目光里的寒气越来越重,盯得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是在把他一寸一寸地凌迟。
招财吓得赶紧跪下,低着头不敢直视:“公子,属下不是有意瞒您的。属下只是希望您的身边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如果这件事重新来过,属下还是会选择瞒着您——就算您把属下大卸八块,属下也认了。”
“你告诉我,”顾承宇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宋家为何会答应这门婚事。”
招财不敢隐瞒,把当日老夫人和夫人去宋府提亲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他说宋夫人起初是不同意的,说夫人身体有疾,不愿委屈了顾家;后来大夫人直接跪在宋夫人面前,宋夫人这才不得不点了头。
顾承宇听完,沉默了。
原来宋含章不是心甘情愿嫁过来的——是母亲跪下求来的。宋夫人推辞的理由是女儿身体有疾,可祖母和母亲竟然连对方有什么疾都不问,便直接跪了下去。
他想起母亲在关山上割破自己手臂时的狠绝,那是为了逼他活下来;如今她跪在宋夫人面前求亲,是为了逼宋家把女儿嫁给他。
母亲为了他,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舍。可这份心意,却让他心里更沉了几分。
招财见自家主子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朝窗外望了一眼——卧房里的红烛还在燃着,烛泪已经堆满了铜台。
他收回目光,轻声问:“公子,今夜您回卧房吗?”
顾承宇睁开眼睛,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卧房里红烛的光穿过窗棂,在夜色里微微摇曳,像一盏孤零零的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息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招财的问题,只是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书案旁的一张卧榻前,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招财望着他那孤寂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他上前替公子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将门虚掩上。
卧榻上的顾承宇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他躺在黑暗里,闻着窗外飘进来的海棠花香,忽然觉得这花香太浓了些,浓得让人心烦意乱。
卧房里,宋含章睡得很香。
红烛燃烧了一整夜,烛泪堆满了铜台。月亮从东边落到西边,黑夜慢慢过去,日光点亮了天边。在海棠花浓烈的香味中,宋含章睁开了眼睛——日光一出,她又能看见了。
她坐起身来,看见了满屋的红、满屋的喜庆。百子千孙被上绣着一个个活灵活现的胖娃娃,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被面上跑出来似的;一对鸳鸯枕并排放在床头,枕面上绣着交颈的鸳鸯,恩爱缠绵。门框和窗户上贴着的喜字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泽。
院中的海棠花香在晨风的吹拂下一股一股地往门缝里钻,钻进她的鼻孔,钻进她的肺腑,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她。
她忘记了穿鞋,赤脚走到门前,伸手推开门——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的三棵海棠树,开得层层叠叠,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得微微下垂。
晨光从花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她忍不住在心里惊叹——明明是过了花期的季节,为什么这里的海棠却开得如此繁茂?
她赤脚走到海棠树下,仰头望着那一树的繁花。花瓣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她忽然兴起,脚尖轻轻一蹬,整个人便轻盈地飞到了树枝上坐下。她将一枝海棠花枝轻轻掰到自己的鼻尖前,闭上眼贪婪地吸着那花香——那是她从未闻过的香气,比江南的栀子更清冽,比山间的野兰更浓郁,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会主动钻进人的心里去。
她伸出手,折下三枝开得最繁茂的花枝,将它们圈成一个花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她又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花枝握在手里,闭上眼,让自己被这花香整个包围。
晨风拂过她的脸颊,带起几缕散落的长发,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赤裸的脚背上。
书房的门被推开。
招财推着顾承宇走出书房,两人几乎同时看见了海棠树上坐着的那个红色身影。她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衫,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头上戴着一个海棠花编成的花冠,一双没穿鞋的脚悬在花枝间轻轻晃荡。
顾承宇依旧穿着昨晚那件红色的睡袍,颜色与树上那身影的红一模一样,都像两道在晨光里静静燃烧的火焰。
树上的宋含章睁开眼睛,忽然摇了一下树枝,然后身体轻轻一旋,便从树枝上飘了下来。
她闭着眼睛,在半空中转着圈落下——长发在飞,红色的衣衫在飞,海棠花瓣也在飞。那一刻她不像是一个刚刚嫁进顾家的新妇,倒像是一个从海棠花里化出来的花仙子,轻盈地、无声地落在人间。
落在地上的她恰好背对着顾承宇和招财。她睁开眼睛,将那枝海棠花抱在胸前,仰起头看着空中飘散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头顶、肩上、脸上。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那些花瓣在她的周身飞舞,像是下了一场只属于她的花雨。
顾承宇和招财看着树下的那个背影——她好高,头发好长好长,垂过了腰际还要往下。海棠花如雨般落下,将她包围其中。那一刻晨光与花瓣交织在一起,她站在花雨里,像是一幅水墨丹青,美得不太真实。
海棠花雨中,宋含章转过身来。
晨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照得近乎透明。花瓣还在簌簌地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赤着的脚边,像是连花都不舍得离开她。
招财见了,张着嘴呆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位夫人,比子衿小姐还要好看。
宋含章手里握着那枝海棠花,目光越过满地的落花,落在了那个坐在椅上的男人身上。与此同时,顾承宇也看清了她的脸。
沈府假山后面的一面之缘后,整整六年,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夫妻。
只是再次相见时,宋含章已从一个圆滚滚、壮如山的胖姑娘蜕变成了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而顾承宇,从一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变成了坐在椅上、冷面冷心的男人。
顾承宇看着眼前这个肤若凝脂、倾国倾城、身姿高挑、人比花娇、甚至比那满树海棠花还要明艳的宋含章,神色依旧是沉着的,没有露出任何波动。
可他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他的心,正在不受控制地跳动着——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苏醒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沈府假山后面那个穿着一身红衣、圆滚滚壮如牛、五官被满脸的肉挤得几乎看不清轮廓、被所有人嫌弃厌恶的混世魔王,竟然会脱胎换骨成这般人间绝色,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胖姑娘的影子。
此刻宋含章正用那一双亮晶晶、水湿漉漉、天生含情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目光不是怜悯,不是畏惧,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直直地望着他的目光,像是想要把他看进心里去。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看见了她右眼角下那颗黑痣——真的与他左眼角下那颗黑痣一模一样。颜色,形状,大小,位置,都一模一样,只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是老天爷在造他们的时候,就刻意留下了这个标记。
他暗暗地想,这一张脸已是世间难寻,这一双眼睛哪里是世间该有之物——一定是仙界哪位神仙手里的宝石落入了人间,才化成了这一双迷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招财昨夜说过的那些话——达官贵人排着队去宋家提亲,方继志三番五次派人上门,沈十安跪在宋府门口痛哭流涕,连那个冷面无情的陆鸣都动了心。
他当时听着只觉得荒唐,此刻才明白那不是荒唐,那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在拼命抓住一场稍纵即逝的梦。
试问哪个男人见了如此美得惊心动魄、见了一眼便永生难忘的美人,会不心动,会不生出欲念。他曾说过,他想要的女子是那种一见到那人,心就会自己跳起来的感觉——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不是门当户对的匹配,而是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她了。而此刻,他的心正在跳。他想要否认,却否认不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六年前策马冲阵时的战鼓。他说过,他想要的女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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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她了的人。可当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时,他发现自己手足无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双站不起来的腿。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过这双腿,也从未像此刻这样庆幸祖母瞒着他——若是提前知道,他一定会闹得天翻地覆,那他便永远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还会跳。
宋含章也在看着顾承宇。她完全没有想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年纪轻轻便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如今会坐在椅子上,变得如此冰冷深沉,一点温度都没有。他还是那么好看——比六年前更好看了,只是那种好看从少年郎的俊朗变成了一个成熟男人的清冷与贵气。他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那高冷、清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让人不敢靠近,让人只敢仰望。她忽然觉得自己嫁给他,着实是高攀了。不是因为她家道中落,而是因为他的好——他的好是那种即使他站不起来、即使他冷面冷心,也无法掩盖的好。她想,这样一个男人,若不是受了伤,怎么会轮到她来嫁。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往下移,最后落在了他那一双腿上。隔着那件红色的睡袍,她看不见那双腿的真容,可她听子衿说过——右腿被砍得深可见骨,左腿被战马踩断,他试了无数次想要站起来,最后都没有成功。当她的目光完全触及他那双藏在衣袍下的腿时,不知为何,她的心忽然好疼,好疼。那种疼不是被针扎了一下的锐痛,而是一种沉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楚。她的眼眶忽然湿润了,一颗一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滚过那张美丽的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胸前的海棠花瓣上。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何会这样疼,为何会流眼泪,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那些泪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根本不受她的管束。
顾承宇看见了她的眼泪。他微微怔住了——他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流泪。新婚之夜他把她一个人晾在卧房里,自己去了书房,她没哭;他说让她明早就离开,她也没哭。可此刻,她只是看着他的腿,眼泪就这样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那一颗一颗的泪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他觉得那么美丽的一张脸,那么美丽的一双眼睛,不应该用来装眼泪。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哭起来可以这样美——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狼狈,也不是那种刻意隐忍的倔强,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让人心疼到骨头里的美。她的泪就像氤氲的雾,朦朦胧胧地罩在那张绝色的脸上,让人想拥她入怀,用手指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用唇去吻干那眼角还在不断涌出的泪水。
宋含章的心越来越疼,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看着他那双腿,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阵一阵地抽痛。她极力地忍着,可眉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起来。顾承宇看到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色,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又紧了三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宋含章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连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咬着唇朝他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房间。她的步子很大,带着一阵风,裙摆在她身后扬起又落下,根本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走路的模样。她走进房间,迅速将门关上,背靠着门板,一手捂住嘴,一手按住胸口,无声地流着泪。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闷的,用力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敲着她的胸腔。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何会这样疼,可她就是止不住那些泪。绝情针封住了她的情穴,却封不住这颗早就被刻上了另一个人名字的心。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坐在椅上的男人,好让人心疼。
顾承宇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门在她身后关上,直到她的身影从晨光里消失。他依旧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他的心跳得厉害,如同擂鼓,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那心跳里夹杂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欲念,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想要去保护什么的冲动。他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感受着手掌下那颗心脏猛烈而不受控制的跳动。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左眼角下那颗黑痣——她的那颗痣在右眼,他的这颗在左眼,一模一样,仿佛这世上有某种他所不知道的法则,早在她出生、他出生的时候,就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顾承宇扶着椅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见过她,六年前沈府的假山后面,她穿着一身红衣蹲在地上吃点心,圆滚滚的像一颗红枣,嘴角沾满碎渣,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倒是亮得惊人。他当时递了一方帕子给她,什么也没有多想。
宋含章也在看他。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棱角,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他在海棠树下坐着的样子,让她想起九鼎门山巅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躯干已经焦黑,根却还死死抓着岩缝。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一路滑到他的腿上,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疼得她眉头微蹙,疼得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水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绝情针封住了她的情穴,她感受不到男女之间的心动,可那股心疼却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穿透了所有禁制,直直地撞在她心口上。她想,也许这就是命。师父说过,有些人注定要在你的生命里刻下一道痕迹,不管隔多远,不管过多久。那颗和他一模一样位置的黑痣,就是这道痕迹的印记。
她忍着心疼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进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背靠着门板,一手捂着嘴,一手按着胸口,无声地抽泣。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她夜里看不见,不知道这门用报恩换来的婚事会不会有一个好结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知道,她心疼他。这心疼来得毫无来由,却真实得像胸口被剜了一刀。
顾承宇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那里跳得很快,还带着一种陌生的钝痛。他摸到了自己左眼角下那颗黑痣,忽然想起她转身前的那一瞬——她的右眼角下,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两颗痣,一左一右,像是老天爷在他们脸上各自留下的一道印记,好让他们在人海中认出彼此。风吹过,海棠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没有拂开,只是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