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降临,花厅里宾客都已落座。
顾贵妃在首席落了座,顾老夫人坐在女儿身边,箫行健、箫子健、箫幽兰依次坐下。
箫幽兰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发髻上沾着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飘下来的花瓣。
顾老夫人见了,赶紧用手帕给她拭去额角的汗,又仔细地将那片花瓣捻了下来。
箫子健见状,立刻把脑袋伸到顾老夫人怀里,仰着脸笑道:“外祖母,劳烦您也给孙儿擦一下。”
顾老夫人喜笑颜开,移过手帕,一边慈爱地看着他,一边为他拭去额角的汗和脸上蹭的灰尘。
规规矩矩坐着的箫行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堂,落在一个翡翠色的身影上。
顾子衿正穿梭在宾客之间,替祖母和母亲招呼着来客。
她今日穿了一身翡翠烟罗绮云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小小的金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一摇,温婉得像三月里的春风。
她不紧不慢地与宾客寒暄,语笑嫣然,进退有度,将高门贵女的教养展现得恰到好处。
箫行健的目光追着她,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移到东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沉静的表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顾贵妃将儿子的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又喜又忧。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顾老夫人,顾老夫人也正看着箫行健,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可什么都懂了——一个是母亲的直觉,一个是祖母的洞察,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少年心里藏了什么。
可顾贵妃的心中那层忧色却更浓了些:一个侯门嫡女,貌美如花;一个大皇子,沉稳有才,又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
在外人眼里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在她看来,子衿不该被关进那深似海的宫门,她不想让侄女重走自己的路。
顾家的女儿,心思太单纯,不适合那充满算计的皇宫。
况且,儿子眼里藏着侄女,可侄女眼里,对儿子至始至终都是兄妹之情。这份单向的情愫,注定不会有结果。
而这个注定不会有的结果,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府门外,唢呐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花轿来了!”门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碎屑在空中炸开。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大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巷口张望。
顾承泽翻身下马。
他穿着那身大红喜袍,从早上穿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脱下过。
此刻站在顾府门前,身后是八抬大轿,面前是朱漆大门,两旁是前来道贺的宾客和看热闹的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听见有人在说“新郎官好生俊俏”,也听见有人在说“顾家二公子替兄迎亲,也是一段佳话”。
他什么都听见了,可他的耳朵像是隔了一层膜,那些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又模模糊糊地消散了。
有人递来一根红绸,扎着一朵大红花,另一端要递进花轿里。
顾承泽接过红绸,手指微微用力,将那朵绸花攥得有些变形。
他又松了松指节,深吸一口气,走到花轿门前,一脚踢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礼数要求的那个度。
轿身轻轻晃了一下,轿帘微微颤动。
喜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撩起轿帘,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新娘子下轿咯——”
一只修长的手从轿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手掌偏大,皮肤也不似寻常闺阁女儿那般细腻白皙——那是常年握枪拉弓留下的痕迹。
宋含章踏出了花轿,红色的嫁衣在斜阳下亮得晃眼,凤冠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可遮不住她那副高挑匀称的身形。她站在花轿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立在风中的枪。
她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红绸的另一端。
隔着那根红绸,顾承泽感受到了她的力道——不大,却很稳。
他知道她的眼睛被盖头遮着,看不见脚下的路,可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新娘子跨火盆咯——”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宋含章稳稳地从火盆上跨了过去,嫁衣的裙摆从火焰上方掠过,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跨过了火盆,便算是顾家的人了。
顾承泽引着红绸,一步一步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比她平时的步速慢了许多——他知道她看不见,怕她跟不上。
可宋含章的脚步稳稳地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刚好是红绸绷直却又不紧绷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穿过廊下,穿过满堂宾客的目光。
院子里,箫幽兰挤到最前面,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一身红嫁衣的新娘子,小声地说:“她好高呀。”
霍凌霜看着那一身红色嫁衣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女子,不该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那千里的草原,才是她驰骋的地方。”
而顾子佩与曾思雨,看着宋含章,眼里却是别样的目光——以前的仇,该是时候报了!
前厅里,高堂之上。
顾老夫人端坐在正中央,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的大袖礼服,浑身上下透着不怒自威的庄重。
她身边坐着顾贵妃,今日以姑母的身份出席,一身宫装华贵而不张扬,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
顾大夫人和顾恩坐在一旁,一个端庄沉稳,一个铁血丹心。
霍擎苍老将军站在堂前,主持今日的婚仪。
他是老侯爷的挚友,如今须发皆白,可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腰间挂着那条玄铁鞭,站在那里如同一棵饱经沧桑却依然挺拔的老树。
宋含章站在顾老夫人面前。
顾承泽退下,将手中的红绸交到喜婆手里,退到人群中站定。
杨管事把一只扎着红绸的五彩大公鸡递给喜婆,喜婆接过,小心翼翼地送到宋含章手中。
宋含章接过公鸡,紧紧抱在怀里。红盖头下的她,看着怀里这只羽毛斑斓的大公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顾承宇明明就在咫尺,与她拜堂的却是一只公鸡。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顾承宇,我会对你好的。你,不要嫌弃我夜里看不见,好不好!
遥远的万宁寺庙里,沈老夫人杵着拐杖,站在院中。她看着西边的天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闭上了眼睛。
本该是沈家的福星、沈家的明月,如今,落在顾家了!
正是黄昏阴阳交合之时,吉时已到。
霍擎苍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一拜天地!”
宋含章抱着公鸡转过身,面朝门外。
她独自站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弯下腰去。
那一拜,弯得很深,很慢,像是在替两个人一起拜——一个人的身体,行着两个人的礼。
清风居里,海棠树下。
顾承宇正在与王修安对弈,洪楚离抱着琴乱弹一通,招财在院中舞剑,剑锋破空发出阵阵嗡鸣。
没有人告诉顾承宇,此刻他的新娘正抱着公鸡,独自拜着天地。
正在乱弹的洪楚离看着顾承宇,他在想,洞房花烛夜里,顾承宇揭开宋含章的盖头时,一定会后悔没有去迎亲,没有与宋含章一起拜堂。
他的直觉一直很准,顾承宇,一定会后悔。
喜堂里,站在母亲身边顾承泽,目光扫过身旁那抹红色的身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
他好难过,好心疼,他好想把大哥抓来,不让宋含章那么孤单地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也唯一的一次仪式。
“二拜高堂——”
宋含章转身,面朝顾老夫人、顾贵妃、顾大夫人、顾恩。
她抱着公鸡弯下腰去,红盖头的流苏几乎垂到了地上。
顾老夫人的眼眶湿润了,她看着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想起岐山脚下那个从天而降的绯衣少年,想起自己用免死金牌换下宋家女眷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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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绝,想起宋含章跪在她面前说“小女愿意”时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一点泪意压了下去——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
顾贵妃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了自己的侄子顾承宇——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那个如今困在轮椅上的冷面人。含章,拜托你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请你,救救承宇。
顾大夫人眼里早就漫上了水光,顾恩那张铁血的面容微微松动,顾二夫人紧紧挽着顾典的手臂,手里的帕子按住了眼角。
“夫妻对拜——”
宋含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没有任何人察觉。
她抱着那只公鸡,朝着对面空无一人的方向,弯下了腰。
她拜的不是那只公鸡,是隔着几道院墙、坐在海棠树下浑然不知的顾承宇。
顾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心酸——欣慰的是含章终于进了顾家的门,心酸的是承宇不在这里。
穿着这身喜袍的人本该是他,站在这里与她对拜的人本该是他。可他不在,他在清风居里,在那三棵开满花的海棠树下,在没有人告诉他的沉默里。
“送入洞房——”
霍擎苍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浑厚而有力。
宾客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将前厅的每一个角落都灌满了。
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中,宋含章被丫鬟们簇拥着,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被送进了一间临时布置的厢房里——这不是新房,真正的洞房在清风居。
宋含章被扶到床沿上坐下。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一门之外。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红盖头遮着脸,凤冠压着头发,嫁衣裹着身子。
屋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前厅里隐隐约约的觥筹交错声。
可这些声音都离她很远,她的心隔着一层红盖头,隔着一扇房门,隔着大半个顾府,将要去寻找另一个心跳。
她不知道那个心跳是什么样子的——是快的,是慢的,是有力的,还是微弱的。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与那个心跳,要共度一生。
六年前她见过他一面,那时的他身姿挺拔,长得清风霁月。六年的时光,不知如今他成了什么模样。不过,再怎么变,他左眼角下那颗黑痣应该没有变。
顾承泽没有去前厅陪客。
他悄悄地从侧门溜了出去,穿过长廊,穿过花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却没有任何感觉。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今日的每一个画面:
迎亲的路上,花轿在身后,他的心在前面。
踢轿门的时候,他的脚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轿门打开之后走出来的那个人,将与他再无可能。
牵红绸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根红绸的另一端,握着她。
拜堂的时候,他看着宋含章抱着公鸡,孤独地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他的心真的很疼。
她每一次弯下腰,他都在心里说——这不是我的新娘,不是。她是他的嫂嫂。
从今往后,他要叫她一声“嫂嫂”,要把那颗刚刚萌动的心死死地捂着、压着、藏着,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就是这只手,方才牵着红绸的那一端,隔着绸缎感受到了另一只手的温度。
他慢慢地将手掌握成拳,仿佛想把那一点温度攥在手心里,永远不放开。
可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暮光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在他那一身还没有换下的大红喜袍上。
他坐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脸埋进了手掌里。
没有人听见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看见他那双埋在手心里的眼睛,是否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