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上。
宋含章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长发还未挽起,披散在肩头,身上还穿着平日那件半旧的青色短褐。
宋夫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女儿的长发,梳得很慢,像是想把这十几年欠下的温柔都梳进这一头青丝里。
“团团,”宋夫人的声音有些发涩,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你小时候,阿娘都没有好好给你梳过头。”
“是没有。”宋含章的回答很平静,不是怨怼,只是陈述。她看着镜中母亲模糊的轮廓,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小时候都是春夏给我梳的。春夏不会梳复杂的发髻,每次都给我扎两个鬏鬏,一边高一边低,走出去人家都笑我。”
宋夫人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差点滑落。
她想起那些年,她每天清晨都在给玉章和引章梳头,变着花样地编辫子、挽发髻,两个女儿总是乖乖地坐在她膝前,像两只温顺的小猫。
而含章,她的二女儿,她从来没有给她梳过一次头。
她甚至不知道春夏给含章扎的鬏鬏是一边高一边低的——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梳理着女儿乌黑的长发,指尖微微发颤。
“阿娘那时候——”宋夫人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阿娘那时候总觉得你大姐最懂事,你小妹最乖巧,你夹在中间,又倔又野,三天两头给家里惹麻烦。阿娘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宋含章没有说话。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在母亲眼里,她确实是个麻烦。大姐温婉贤淑,小妹娇俏可人,只有她,又胖又能打,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闺秀的样子。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可是团团,”宋夫人放下梳子,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来,仰头看着她,“阿娘错了。阿娘错得离谱。”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哽咽。
宋含章依旧沉默着。
她听了之后心里不是没有触动,可那份触动里夹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错了”就能抹去的,有些距离不是一次道歉就能弥合的。就像一棵树被砍了一刀,伤口会愈合,可那疤痕永远都在。
不过她早就怨恨了——因为师父说过,一个人心里还是不要装着怨恨。天大地大,万种风景,如果心里只装着怨恨,那太可惜了。人心不是用来装怨恨的,而是用来装花草树木、日月星辰的。
她早就把那些怨恨都通过洞箫化成了江南的烟雨,飘荡在云梦城的绿水青山之间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只手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手背上有了一些细细的皱纹,指节也因为最近制香而变得粗糙起来。
她忽然发现,那个曾经貌美、风华绝代的母亲,开始老了。
“阿娘,我不怨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小时候我是怨过的。怨你为什么不肯多抱我,怨你为什么总是骂我,怨您、父亲和大哥那次不分青红皂白就用藤条打我,怨你让我永远吃不饱饭。”
“我在九鼎门的时候,每天晚上饿醒了就想起家里的饭菜,想起春夏偷偷给我准备的鸡腿。可我想得最多的不是吃的,是我一直在问自己——阿娘到底爱不爱我。”
她顿了顿,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发抖,“后来我不想问了。有些问题,不问了反而轻松。可是阿娘,不管怎样,你是我的阿娘。我就要嫁人了,我想带着你的祝福出嫁,而不是你的眼泪。”
宋夫人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她将脸埋在女儿的膝上,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无尽的愧疚,有不舍,有心疼,也有一个母亲迟来的醒悟。
宋含章没有动,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放在母亲微微颤抖的肩头。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母女俩身上,也照在那件大红嫁衣上。
嫁衣上的并蒂莲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是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在无声地等待着这个即将出嫁的姑娘。
宁安侯府迎亲的唢呐声在离开侯府后便开始响起,红彤彤的声响像一把火,烧得整条街都热闹起来。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在长街上行走着,八抬大轿红绸飘扬,抬轿的轿夫个个精神抖擞,脚步整齐划一,踩得青石板路咚咚作响。
开道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吹唢呐的乐师鼓着腮帮子,把一曲《百鸟朝凤》吹得满城皆知。
顾承泽骑在马背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英朗。
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新郎该有的喜色——虽然今日的“新郎”本就不是他。
他是替大哥来迎亲的。
祖母说,承宇的身子经不起折腾,迎亲的路途远,怕他受不住。再者,顾承宇那性子若是让他知道自己今日成亲,怕是会闹得天翻地覆。
所以顾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告诉顾承宇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
清风居的门紧闭着,招财守在门口寸步不离,他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可他不敢说,只能像往常一样端药、送饭、收拾屋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顾承泽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目光直视前方,不敢往两侧看,不敢听那些围观百姓的议论。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踩在他心上。
从祖母决定为大哥求娶宋含章的那一天起,他就在想——等宋含章进了顾家的门,他要叫她一声“嫂嫂”。
他以为自己能接受。
可此刻,坐在这披红挂彩的马背上,身后是迎娶她的花轿,他才知道他接受不了。
他不是去迎娶自己的新娘,他是替哥哥去迎娶她。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随即收敛了,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不能让人看出来,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继续策马前行。
黑鹰、夜鹰、飞鹰和雪鹰四人骑马跟在顾承泽身后,满面春风,面容比清风居里的海棠花还要灿烂。
宋府门前冷冷清清。
府门上虽然挂了红绸、贴了喜字,可那红色在这样的冷清中反而显得有些刺眼——像是一滴血滴在了枯叶上。
从前的宋府若是办喜事,门口必定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如今宋家败落,男丁都被流放了,女眷也成了庶民,那些从前称兄道弟的人家连半个身影都不见。
没有宾客,没有贺礼,没有热闹的寒暄。偌大的宋府只有几盏红灯笼在风中孤零零地晃着。
府内,宋夫人、白梅、宋引章、钟荀彧、钟夫人、春夏,还有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宋朗和宋蕴,便是全部的人了。
宋夫人在女儿闺房大哭一通后,便在前厅和后院之间来回走了无数趟,一会儿去厨房看看热水备好了没有,一会儿去女儿房间看看妆梳好了没有,一会儿又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她的眼圈一直是红的,不是因为伤心——今日是女儿的大喜日子,她不该伤心,她只是心疼。
顾老夫人考虑得周全,知道宋家如今的情形,便让人把婚仪所需的一应物品都备齐了送过来,连新妇上轿时要拿的苹果、要抱的宝瓶都一一备好了。
宋夫人看着那些东西心如刀绞——女儿出嫁,她这个做母亲的,竟然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给不出来。那些她攒了十几年的首饰、布料、器皿全都被查抄了,一样也没留下。
她看着女儿寒酸的嫁妆,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么一点点东西,连寻常百姓家嫁女儿都不如。她的团团,她亏欠的团团,她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儿,就这样寒酸地出嫁了。
钟夫人拉着宋夫人,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明玉,顾家关系简单,顾老夫人慈祥宽厚,顾大夫人和顾侯爷的好人品满城皆知。含章嫁过去一定会好的,顾家绝不会亏待她。你啊,就把心收起来吧。”
宋夫人知晓顾家不会亏待女儿,可她就是难过。自己从小就忽视了二女儿,女儿离开六年回来,自己还没好好疼她爱她,她便为了报恩嫁了人,嫁的还是个瘫子。
闺房里,宋朗和宋蕴正绕着桌子跑来跑去,不知道姑姑今日要出嫁,也不知道今日对宋家意味着什么,他们只觉得热闹——姑姑的房间今天好漂亮,红彤彤的,亮闪闪的,比过年还好看。
宋蕴踮着脚尖想去够桌上摆着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够不着,急得直叫。
宋引章伸手抓了一把塞给她,又抓了一把塞给宋朗,两个小的便蹲在角落里安静地吃了起来。
宋含章站在铜镜前,宋夫人、钟夫人、宋引章和白梅正在给她穿上那一身鲜红的嫁衣。
待到嫁衣穿好,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从未像今日这般仔细地端详过自己——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雌雄莫辨的绝美面孔,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若涂朱,右眼角下那颗黑痣像一颗揉碎的星子,在日光中闪耀着迷人的光泽。
镜中的她被嫁衣的嫣红一衬,竟生出一种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摄人心魄的美,不像是凡尘中人,倒像是从九天仙境飘然而至的仙子——即便是仙子见了她,怕也要褪色三分。
宋夫人站在她身后,白梅捧着一把檀木梳子递过来。
宋夫人接过,一下一下地梳着女儿如瀑的长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这是女儿出嫁时母亲必念的吉祥话,她盼了一辈子,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可这桩婚事来得这般仓促,这般委屈了她的女儿。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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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章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凤冠。那凤冠是顾家送来的,金丝镶嵌,点翠装饰,正中的红宝石足有拇指大小,光华流转。
白梅将最后一缕发丝盘好,宋引章将凤冠轻轻戴在宋含章头上。凤冠很重,宋含章感觉到那股重量压下来,从头顶一直沉到心里。
她希望顾承宇不要嫌弃她是瞎子。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小小的、给自己打气的弧度。
白梅拿起胭脂盒,想往她唇上涂,宋含章微微偏头躲开了。
“嫂嫂,唇脂就不必了。”
她的唇天生红润饱满,不涂脂粉已是娇艳欲滴,带着几丝妖艳。
白梅笑了笑,放下胭脂盒。
宋含章从不喜涂脂抹粉,平日里一身利落男装,素面朝天已是天生丽质,今日淡施粉黛之后,连见惯了她容貌的白梅都看得有些失神。
“含章,”白梅轻声道,“你今天真好看。”
宋含章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妆成。
宋夫人替她整了整凤冠上垂下来的流苏,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可她忍着没有哭。
时辰到了。
宋含章站起身,走出闺房,沿着长廊一步一步走向前厅。
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长长的,红得像一条流淌的河。
前厅的供桌上,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字排开,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宋含章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宋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女宋含章今日出嫁,往后不能在祖宗灵前日日供奉,请祖宗恕罪。
她起身,走到母亲面前,又跪了下去。
宋夫人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白梅在哭。
宋引章在哭,钟荀彧紧紧握着宋引章的手。
钟夫人也哭了,春夏从昨晚到现在泪水都没有干过。
肖朗一手抱着宋朗,一手抱着宋蕴,眼眶里的泪也在打转。
宋含章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母亲,目光平静而坚定。
“阿娘,”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女儿拜别母亲。”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一拜,再拜,三拜。
每一拜都拜得很慢,很重,像是要把这十六年的养育之恩都融进这三个头里。
宋夫人弯腰扶她起来,泣不成声,只说了三个字:“好好的。”
好好的。
这三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宋含章点了点头,又转过身,面朝西方——那是父亲、大哥和弟弟被流放的方向。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贴了很久才起来。
她什么也没有说,隔着千山万水,他们听不见,可她相信他们会知道的——知道她今日出嫁,知道她心里记挂着他们,知道她会好好的。
她站了起来。
宋夫人拿起那块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手微微颤抖着,将它覆在了女儿的凤冠上。
红色遮住了宋含章的视线,她再也看不见母亲的脸,看不见嫂嫂和妹妹的脸,看不见这个她住了十年的家。
她只能看见脚下的路——窄窄的一条,红色的是盖头的边缘,灰色的是地面的砖石。
“走吧。”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宋引章和白梅一左一右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宋府大门。
顾承泽站在花轿旁边,伸手捞起轿帘,白梅和宋引章扶着宋含章上了轿。
他放下轿帘,翻身上马,媒婆高声喊起轿,轿夫们抬起轿子,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离开了宋府,朝着宁安侯府而去。
宋夫人没有去门口相送。
她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唢呐声越来越响——然后转过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扑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女儿,就这样寒酸地出嫁了。嫁妆寒酸,没有陪嫁的丫鬟,没有娘家亲戚的送亲队伍。
以后的日子,好也罢,歹也罢,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窗外唢呐声声,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而宋夫人的哭声就在这一片热闹里,低低地、沉沉地、撕心裂肺地回荡在空荡荡的宋府里。
顾承泽站在花轿旁边,捞起轿帘,白梅和宋引章扶着宋含章上了轿子。
他放下轿帘,翻身上了马。
喜婆大声喊着起轿,轿夫们抬起轿子,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离开了宋府,朝着宁安侯府而去。
沈十安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一顶轿子,一拳重重地打在一旁的柱子上,愤怒地低吼:“宋含章,你只能是我的,我一定会把你抢回来的。”
可他忘了,他亲手偷了祖母的婚书,亲手把祖母最看重的福星推出了沈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