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斜阳依旧红胜火,从雕花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铺在书案上那叠刚写好的小篆上。
顾承宇酷爱小篆与隶书,此刻正提笔悬腕,笔尖在宣纸上不疾不徐地游走,横平竖直,圆起圆收,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小篆跃然纸上,完全是大家的手笔。
他写的是《孙子兵法》里的句子——“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墨迹未干,字字如铁。
清风居外晚风轻起,一片海棠叶被风卷着飘进了回廊,恰好落在正匆匆往里走的招财肩上。
招财顾不得拂去落叶,几步踏进书房,站到了顾承宇面前。
顾承宇并未抬头,只是停了笔,双眸沉沉地看着宣纸上那两行字,墨迹未干,像两条尚未收口的伤口。
招财知道公子不喜欢废话,便直接把张姨娘在宝来楼告诉他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六年前的一个夜晚,方雍的心腹飞豹带了一女三男进府,那四个人从未从方府正门出去过,而是从后院马厩旁那口枯井里消失的。
顾承宇听完,抬起头看着招财,只问了一句:“今夜,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招财跟了他二十几年,哪会不知道他的意思,立刻挺直腰杆答道:“公子放心,属下就是上天入地,也要把钉子的家眷从枯井里揪出来。”
顾承宇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宣纸上,手指在未干的墨迹旁轻轻敲了两下。
招财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公子,还是您想得周到。那个张姨娘看见她儿子的玉佩时,那张平静的脸立马就撕开了,露出了惊慌。”
顾承宇听了,忽然想起四年前在西疆的关山之上,母亲为了逼他活下去,一刀一刀划破自己的手臂,鲜血汩汩往下淌却一步也不肯退。
他冷冷地吐出一句:“人世间,有很多母亲,孩子便是她的命。为了孩子,她可以付出一切。”说完把手一抬,招财便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顾承宇提笔,在另一张宣纸上分别写下三个字——方,李,魏。
笔锋苍劲,最后一个“魏”字收笔时他用了几分力道,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
李芙蓉一事,对他而言是一石二鸟:既向张姨娘递上了投名状,让她看到自己能帮她除掉挡路的人;又让方雍与李默之间的那道裂缝越撕越开。
李芙蓉再怎么说也是李默的女儿,方雍让李默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庶女接回去自行了断,李默照做了,可他心里那道坎,不会轻易过去。
而方继志蓄意谋害发妻、让她死于难产一事——该派人悄悄告诉工部尚书魏尚了。
魏尚是魏千千的父亲,是方继志的正经岳丈,一旦他知道方继志在暗中安排稳婆要让他的小女儿在产床上“顺理成章”地死去,这位看似温和的老尚书绝不会善罢甘休。
只要方继志一动手,爱女心切的魏尚便会与方雍产生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再加上张姨娘那颗为儿女铺路的炽热野心,方家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内部已经开始松动了。
只要内部一松动,只需再用力一推,这松动的口子便会越撕越大,直到整座堡垒从里面土崩瓦解。
顾承宇抬起头,透过窗户望向西方,心里盘算着岳安和宋四维被流放已有些时日了,远在西疆的父亲必定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再有,他等飞鹰和雪鹰的消息——他希望飞鹰、雪鹰能够找到能够遏制李默咽喉的把柄。
突然,静悄悄的院子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不是招财的,是王修安和洪楚离的。
顾承宇放下笔,把写了三个字的那张宣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刚躺下没多久的招财听见动静赶紧披衣起身,跑到院中迎接。
他往王修安和洪楚离怀里张望了一眼,没看见洪越那个小胖墩,心里有些失落——上回那小子骑着他的脖子喊“招招”的时候,可把他乐坏了。
随后,他把两人引进书房便赶紧去泡茶。
王修安和洪楚离一进书房便径直走到顾承宇面前,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顾承宇抬头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王修安没有坐,他上前一步,一手撑在书案上,俯身看着顾承宇,声音压得极低。
“承宇,今日朝堂之上,一个言官当众提出,按照宁国祖制,大皇子年满十七应离宫单独建府,陛下不该再拖延了。你可知那个言官是谁?”
顾承宇眉头微微一皱,目光中掠过一丝思索。
洪楚离上前一步,把折扇往书案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气愤。
“那言官是方雍的人,去年才从方雍门生的门生那里提上来的,平日里在朝堂上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今日忽然就跳出来了。”
顾承宇脸色骤变。
他立刻想起前朝的先例——先帝的两位皇子在离宫建府之后,三年之内相继“意外”惨死,一个酒后坠马,一个在府中突发恶疾暴毙。
当时满朝文武都以为是天意,可如今再看,方雍那颗心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根据暗卫们递来的消息,方雍这些年私下豢养了一大批杀手,个个都是签了死契的死士。
一旦大皇子离开皇宫那道高墙的保护,失去禁军的护卫,便会成为方雍案板上的一块肉,随时可以被切成他想要的形状。
王修安看着顾承宇那愈发沉郁的眼神,继续说道:“承宇,这些年陛下宠爱三皇子、宠爱方惠妃,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不是恩宠,这是在抬高方家。陛下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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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顾贵妃、冷落顾家,兴许——是另一种保护。”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如今方雍势大力大,朝堂上到处都是他的人。大皇子一旦离宫,陛下便不能再时时护着他了。顾侯爷远在西疆,鞭长莫及。如今能护住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唯有你了。”
洪楚离接过话头,把今早发生在文华殿的事说了出来。
今早在文华殿,方继堂和三皇子箫云谏打了起来。
方继堂口无遮拦,当着父亲的面说方惠妃回府给母亲过寿时被祖父方雍打了一巴掌,还说三皇子如果没有祖父方雍什么都不是,让三皇子最好识趣一些,以后还得靠祖父方雍、靠方家。
三皇子当场就怒了,指着方继堂说将来就是不当皇帝,看他方家能怎么办。
洪楚离说完,有些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三皇子能说出这种话,倒让我对他刮目相看——这孩子的骨子里到底还是流着方惠妃的血,不是方雍的血。”
顾承宇听了这些话,没有说话,手指正在不知何时抓起的那支狼毫上缓缓摩挲着。
王修安索性不再绕弯子,直言道:“若是将来三皇子登上了皇位,凭借方家如今如日中天的势力,这宁安侯府怕是——承宇,你我都清楚,方雍绝不会允许顾家继续存在。”
洪楚离也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以前父亲教授大皇子时便说过,大皇子乃是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人,稍经磨砺便会是一位有雄才大略的明君。有他在,宁国的江山便不会落入方家之手。”
顾承宇抬起头,目光如铁,冷冷地说了七个字:“有我在,方雍休想动大皇子和二皇子。”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过火的刀,字字落地有声。
王修安看着他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对方雍下手了。”
顾承宇的回答只有斩钉截铁的一个字:“是。”
王修安与洪楚离对视一眼,然后重新看向顾承宇,语气郑重而果断:“承宇,为了保住宁国将来的明君,宫里我来盯着,宫外——就由你来对付。”
洪楚离也上前一步,说祖父今日正好在洪府,代他转告承宇,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他会全力配合。
顾承宇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没有说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
他们之间从不需要多余的客套。
从十几年前在学堂里一起挨先生的板子起,从在清风居里一个夺他筷子、一个喝他汤起,他们就是彼此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只可惜,宋行简不在。
夕阳终于沉尽了,书房里暗了下来,招财进来点了灯,烛火映在三张年轻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三根撑起了一片天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