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沈十安倒是不蹦跶了。
自从上次在宋府门口被宋含章一拳打飞两丈远,又被荆条吓晕过去之后,他便一直待在府里养伤,连醉花间的如梦姑娘都没心思去找了。
用了最好的金疮药,抹了宫里太医开的消肿膏,他那两只青紫肿胀的眼睛终于消了肿,青紫色也完全褪去,恢复了原本那双桃花眼的模样。
他在铜镜前照了又照,确认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疤痕,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伤一好,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他用计从母亲那里偷了库房的钥匙,悄悄备下几箱厚重的礼物——锦缎、珠宝、人参鹿茸,把沈府库房里最值钱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趁着母亲外出喝茶听曲不在府里,他换上一身簇新的锦袍,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只花孔雀,命令四个仆人抬着礼物装车,便志得意满地往宋府去了。
日光继续西斜,宋府后院里一片宁静。
宋夫人和白梅在作坊里继续制作熏香和胭脂,香料的气息弥漫在午后微凉的空气里。
春夏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用文火煨着一锅骨头汤。
宋朗和宋蕴两个小家伙并排坐在厨房门口的一张矮凳上,一人捧着一只小碗,正自己拿着勺子舀春夏用骨头熬的粥吃。
两人吃得贼香,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米粒糊得满脸都是,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院中,宋含章与陆鸣正在切磋武艺。
宋含章手持那杆师父赠的黑木长枪,使着姜家枪法——虚实结合,攻击迅猛,枪尖在斜阳下翻飞如银蛇,速度之快几乎让陆鸣看不清她的出招。
陆鸣则手持一根肖朗平日练武用的木棍,使着他自创的太极棍法,以流水般的柔韧化解着宋含章那迅猛如雷的攻势。
两人皆是高手,高手过招,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陆鸣越打越心惊,他没想到这个才十七岁的姑娘武艺竟如此高强——自己的武功在京城里已算数一数二,便是军中的悍将也少有人能与他过上三十招。
可此刻已过了二十余招,他不但没能拿下她,反而数次险些被她的枪尖逼退。与此同时,宋含章也暗暗震惊于陆鸣的太极棍法。
她每一次全力刺出的枪势都被他以最柔的招数卸去了力道,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千斤之力消弭于无形之中。
她从前一直笃信天下十八般武艺唯快不破、唯猛不倒,此刻与陆鸣交手才第一次明白,原来流水般的柔韧也能成为如此强大的力量,也能抵御住雷霆万钧的攻势。
两人从院中打到屋顶,又从屋顶落回院中,瓦片被踩得咯咯作响,梧桐叶被他们的劲风扫落了一地。
陆鸣毕竟是身经百战、从无数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在第三十招时终于捕捉到了宋含章枪法中的一个破绽——她速度虽快,却因实战经验不足,每次全力出枪后回防慢了半拍。
陆鸣抓住这稍纵即逝的间隙,棍尖一挑,将她的长枪挑落在地,紧接着棍头直指她的命门,稳稳地停在了咽喉前三寸。
宋含章输了,且输得心服口服。她拱手向陆鸣请教,问他柔为何能克刚。
陆鸣收回木棍,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水是智者,它虽柔,却蕴藏着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你的枪法几乎无懈可击,但是刚易折——速度越快,消耗的力量就越多,一旦被对手拖入持久战,你的优势便会变成劣势。好比坚硬的一拳打在墙上,墙裂了,你的手也会流血;但如果打在棉被上,棉被不会受伤,你的力气却被耗尽了。”
宋含章听了,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她捡起地上的长枪,握在手中慢慢转动着枪杆,在思索如何把姜家枪法做到刚柔并济——既要保持枪法的迅猛与凌厉,又要学会在必要时以柔劲卸力、蓄力、再发力。
外出狩猎的肖朗回来了,今日收获不错——两只毛色鲜亮的白狐,毛皮完好无缺,剥下来能卖个好价钱;还在一棵老树根旁捡到了一窝灵芝,品相极佳,是难得的山珍。
他扛着猎物走到宋府门口,正要推门而入,便听见身后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
他回头一看,便看见穿得跟花孔雀一样的沈十安正从车里跳下来,身后跟着四个仆人,抬着几箱沉甸甸的礼物。
沈十安见了肖朗,赶紧恭敬地拱手行礼,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三哥”。
肖朗放下猎物,握紧拳头,怒喝道:“别瞎叫,要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沈十安上下打量了肖朗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白的粗布衣裳上停了一瞬,伸手捋了捋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语气轻佻而倨傲。
“哎呀,三哥,这是狩猎去了?你看你,黑了不少,是狩猎时被晒的吧。多辛苦啊。如果含章嫁给了我,你哪里还用这么辛苦——我沈府有的是银子,给你在城里开间铺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何必天天往山里跑。”
肖朗强压着怒火,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你给我滚。”
沈十安不但没有滚,反而伸手握住了肖朗攥紧的拳头,笑嘻嘻地说:“三哥,别动气啊。我的身子骨可是很弱的,若是你把我打伤了,牢底坐穿是小,连累了宋家人该如何是好啊?你们现在可是庶民,打伤了国公府的公子,那可不是挨几板子就能了事的。”
肖朗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知道沈十安说的是实情。今非昔比,沈十安还是沈国公府的公子哥,有爵位在身,有陛下看顾;而宋家是罪臣之后,一旦动手,即便有理也是过错方,官府不会向着宋家说话。他咬着牙把拳头收了回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赶紧滚”,转身便踏进了府门,反手就要把门关上。
沈十安见状便要跟进去,没想到一头撞在正迅速合拢的门板上,鼻梁撞了个正着,顿时眼冒金星,捂着鼻子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眼泪都疼出来了。
两个仆人赶紧上前扶住,他却挥挥手,揉了揉鼻梁,站在门外不肯离去。
肖朗快步来到后院,发现陆鸣也在,他愣了愣——陆鸣是陛下的近臣,怎么忽然出现在宋府,还与含章在切磋武艺。
可他来不及细想这些,先把肩上的猎物递给迎上来的宋含章,然后压低声音告诉她:沈十安来了,就在门口。
宋含章接过猎物,眉头蹙起;陆鸣也停下了擦汗的动作,两人都很意外。
宋含章问沈十安来做什么,肖朗咬着牙说他来提亲。
宋含章脸色一沉,将猎物往地上一放,转身便朝府门走去。
陆鸣将擦汗的帕子随手搁在石桌上,也迈步跟了上去。肖朗跑进作坊,把沈十安又来提亲的事告诉宋夫人。
宋夫人和白梅听了,放下手中的活,脸色双双沉了下来,快步出了作坊,朝府门走去。
府门口,宋含章、陆鸣、宋夫人、白梅和肖朗一字排开。
沈十安见了宋含章,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粗布男装,长发高束,未施粉黛,可那张脸在斜阳下依旧是倾国倾城的绝色。
他顾不上细想陆鸣为何会站在宋含章身边,连忙命仆人把礼物抬上前来,自己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软了好几分,带着刻意的温柔和讨好。
“含章,我是来提亲的,带着万分的真诚而来。你就嫁给我吧。只要你嫁给我,我保证让你享尽荣华富贵,让岳母和嫂嫂再也不必抛头露面去开那间小铺子,跟着你一起享福。”
宋含章看着他这副打扮和做派,心里厌恶到了极点。她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要是不想断腿,赶紧给姑奶奶滚。”
沈十安把手里的折扇一展,慢悠悠地摇了起来,那姿态里满是“你奈我何”的笃定:“今日不同往日。民不跟官斗,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把我的腿打断了,凭沈国公府的关系,你怕是要进牢狱的。届时岳母和嫂嫂也会被牵连——你总不忍心看着她们再进一次大牢吧?”
宋含章没有被他的威胁吓住,反而冷笑了一声:“不要威胁我,沈十安,我已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如今看看你这副模样——我都后悔给过你那次机会了。”
沈十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着脸,用那双桃花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含含,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我保证再也不去醉花间,再也不看别的女人一眼。祖母也希望你嫁过来——你不是最听祖母的话吗。”
宋含章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感动,只有更深的厌恶:“沈十安,我们缘分已尽。赶紧滚吧,给自己留一点体面。”
沈十安见宋含章丝毫不为所动,便膝行着爬到宋夫人面前,伸手想要去抓她的裙角,被宋夫人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他仰起头,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岳母,小婿知道错了。都是小婿一时糊涂,听了别人的挑唆。您再给小婿一次机会,小婿一定好好待含章,一生一世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小婿求求您了。”
说完便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没几下便磕出了一片红印子。
宋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厚颜无耻的纨绔,心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看尽了世态炎凉之后的平静。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刀轻轻搁在沈十安的咽喉上。
“沈公子,请注意言辞。草民担不起你一声岳母。我宋家虽然败落了,但你配不上我的女儿。你赶紧走吧——生而为人,不要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要扯下来。”
陆鸣站在宋含章身侧,一直没有开口。
此刻他看着沈十安那副跪地求饶后又逐渐露出无赖本色的嘴脸,终于踏前一步,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抽出的刀。
“沈大公子,你从小就想摆脱与宋二姑娘的婚约,为此还不惜陷害宋二姑娘。宋家人进了牢狱时,你亲自去牢房退婚,把退婚书拍在宋大人面前,逼他落款签字。”
“如今宋二姑娘恢复了自由身,你见人家容貌绝色便又反悔了,死缠烂打,纠缠不休。你怎么还有脸跪在这里求原谅。我真是替沈国公和老夫人心寒——沈家几代忠烈,怎么就养出了你这样一个孽障。”
沈十安听了,猛地抬起头,瞪着陆鸣。
他不敢对宋含章动手,可对陆鸣这个外人却没什么顾忌,怒极之下声音也尖厉起来:“你一个外人,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陆鸣的穿着——今日陆鸣换了那身玄色官袍,穿着青色长衫,看着倒像个寻常书生。
他又看了一眼陆鸣与宋含章并肩而立的位置,两人站得极近,一个高大冷峻,一个挺拔英气,竟有种说不出的协调。
他心里那股不甘和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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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翻涌上来,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宋含章面前,声音变得阴阳怪气。
“宋含章,你不答应我,是不是你早就与陆鸣搞在一起了?难怪你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原来是早就攀上了陆鸣这条大腿。”
宋含章正欲开口,陆鸣已上前一步,将宋含章挡在身后。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沈公子,请放尊重一点。不然我不会对你客气。”
沈十安见陆鸣这副护花使者的模样,心中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提亲不成,便恼羞成怒,开始用自己优越的身份来羞辱对方。
他冷笑起来,声音里满是讽刺和恶毒:“宋含章,你行啊,这么快就攀附上陆鸣,与他搞在一起了。我告诉你,如今我们是云泥之别,你给我做妾都是抬举你了。”
“我来提亲让你做正妻,是给你脸面,你别不识好歹。他陆鸣算什么——不过是陛下养的一条疯狗,一个审案的酷吏,哪里比得上我沈国公府几代功勋。宋含章,你可要想清楚了。”
陆鸣的手下站在不远处,听到这般辱没自家主子的言语,脸色骤变,齐齐上前一步。
陆鸣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等的就是沈十安自己把话说绝——沈十安是沈国公府的独苗,若由宋家出手教训,宋家讨不了好;可若是由他陆鸣出手,情况便完全不同了。
他故意没有压住沈十安的话头,就是要让沈十安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出来,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说给这条巷子里的街坊听。
宋含章握紧拳头正要动手,陆鸣侧身拦住了她,低声说了句“我来”。
他走到沈十安面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沈十安看着这张铁面阎罗的脸越来越近,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偏偏比盛怒更让人恐惧。
他方才的嚣张气焰忽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颤,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声音也结巴起来。
“陆、陆鸣,你、你想干嘛。”
陆鸣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逼退他。
沈十安害怕了,连忙冲自己的手下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沈十安那几个有些拳脚功夫的随从互相对视一眼,硬着头皮抡起拳头朝陆鸣扑过来。
陆鸣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契机——对方先动了手。
他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拳头,手中的木棍也未用,只三两下便将那几个随从打趴在地,动作干脆利落,每一招都既狠且准,却没有一处伤在要害。
混乱之中,他“顺势”朝沈十安的方向多迈了几步,一脚踢在沈十安的腹部,又一拳打在他的脸颊上,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既不致命,也绝不好受。
沈十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嘴里一股血腥味漫开来,那颗才将养好的大牙又开始松动了。
陆鸣转过身,对着随从冷冷下令:“来人,把他们押去有司。殴打朝廷命官,这罪名够他们在有司好好住上几宿了。”
有司,那是人间炼狱。凡是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沈十安那几个被打趴在地上的随从听到“有司”两个字,同时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沈十安捂着腮帮子,嘴里那股血腥味让他又恶心又恐惧,可他还是强撑着仰起头,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我祖母可是沈国公府的夫人,我是沈国公府的公子,陛下最看重的勋贵之后。你敢把我抓进有司试一试!”
陆鸣看着沈十安那副虚张声势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话赶话,不接都不行。
他走到沈十安面前,抬起右脚,不急不缓地踩在沈十安的胸膛上,力道不重,却让沈十安动弹不得。
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和沈十安两个人能听见:“沈大公子放心,进了有司,本官定会好好招待你的。有司的茶,比醉花间的酒烈得多;有司的椅子,比沈国公府的太师椅硬得多。你一样一样,都尝尝。”
沈十安听着陆鸣那冒着寒气的话,再也绷不住那根恐惧的弦,两眼一翻,便晕死了过去。
宋含章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地上瘫软的沈十安,又看了看陆鸣,低声问:“兄长,他没事吧。”
陆鸣收回脚,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放心,我只是吓吓他,让他从今往后再不敢来宋府犯浑。他回去睡一觉便好了,只是那颗大牙怕是又要换一颗了。”
宋含章拱手道谢。
陆鸣嘴角微微一翘,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不用谢。如今你们若出手收拾这个混账,的确不妥。沈十安再怎么不成器也是沈国公府的人,你们动他一根手指头,沈家便有文章可做。我出手便方便得多——他先动的手,在场的街坊都看见了。”
宋含章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心疼沈十安——他落到这般田地,全是咎由自取。
她知道沈十安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不是沈老夫人的错,可她还是会忍不住想:祖母若是知道了今日之事,该有多难过。
她看着沈十安的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为沈老夫人而生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