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微凉,从半掩的窗棂间穿进来,拂过后院作坊里每一个忙碌的身影。
宋夫人正坐在案前调配今日的熏香,手指在沉香与白芷之间游走,动作不疾不徐,每一味配比都烂熟于心。
白梅在她对面捣着花瓣,石臼里发出有节奏的研磨声。
因答应了顾家的求亲,虽婚期未定,宋含章已是待嫁之人,宋夫人便不让她再外出狩猎采药,把她留在家中。
这个在山野间驰骋惯了的姑娘此刻正坐在母亲身边,学着将调配好的香粉装进纱袋——那双手握惯了长枪,捻起细小的纱袋来倒显得有些笨拙,每装好几袋,总要有一袋撒了粉,惹得她自己都忍不住笑。
春夏在一旁帮白梅分拣花瓣,把晒得恰到好处的四季瓣一片一片地挑进瓷碗里。
宋蕴和宋朗今日不知怎地格外调皮。
两人先是趁宋夫人和宋含章低头装袋时不注意,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抓起匣子里的熏香粉往空中一扬,细粉纷纷扬扬落了一地;转眼又跑到白梅和春夏身边,趁她们不备,一人抓起一把花瓣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咯咯笑个不停。
起初宋夫人和白梅只是轻声呵斥几句,可两个孩子觉得阿奶和阿娘的表情有趣,以为是在逗他们玩,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不仅把熏香粉和花瓣撒得到处都是,还把装成盒的熏香和胭脂打翻了好几盒,盖子滚到墙角,粉末染了一地。
宋含章和春夏捉住他们,轻轻拍了几下屁股,板着脸说不许再闹了。
可两个小家伙觉得这样更刺激,索性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胭脂泥,踮起脚尖往宋夫人脸上抹了一把,宋夫人那原本素净的脸颊上顿时多了几道红印子。
宋夫人哭笑不得,抓住两个小孙儿的手心轻轻拍了两下,那力道轻得连灰尘都拍不掉,嘴里念叨着“不可以对阿奶这样”,语气软得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白梅见了,真的生气了。
她放下石臼站起身,一手一个把儿子和女儿拉到膝前,按在自己膝盖上,扬起巴掌便打起了屁股。“让你们顽皮!让你们顽皮!看阿娘今天不收拾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对阿奶!”
她下手比宋夫人重了几分,清脆的巴掌声落在两个孩子的屁股上,宋朗和宋蕴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咿咿哇哇地哭了起来。
宋夫人心疼坏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伸手把宋蕴抱过来揽在怀里;宋含章也赶紧抱起宋朗,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轻声哄着。
宋蕴趴在宋夫人肩头,一手指着白梅,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嘴里含混不清地控诉着:“阿娘打、阿娘打……”
宋夫人连忙拍着孙女的后背柔声安抚:“不打,不打,阿奶不打,阿奶让阿娘也不打了。”
春夏闻声一路小跑回屋,从柜子里拿出两块米糕,递到孩子们面前。
宋朗见了米糕,眼泪还没干便立马止住了哭,伸手接过,大口大口地啃起来,腮帮子鼓的,啃着啃着,鼻子下头还吹起了一个鼻涕泡,啪地破了,他自己毫无察觉。
宋蕴却还在抽抽噎噎,把脸埋在宋夫人怀里不肯抬头。
白梅看着儿子那狼狈的吃相和鼻孔下头挂着的那颗颤颤悠悠的鼻涕泡,又是气又是心疼,绷着脸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钟府里,一身夫人装扮的宋引章正与钟夫人、梅姨、雪姨一同用早食。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筷子几乎没有动过面前的小菜,脸色有些恹恹的,眼皮微微垂着,一看便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钟夫人瞧在眼里,知道这丫头又想家了,也在惦记着铺子里的生意。
她放下筷子,朝梅姨和雪姨使了个眼色,笑着说:“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吃完早食,去街上逛逛吧。听说西街新开了几家铺子,咱们去瞧瞧有没有时兴的胭脂。”
梅姨和雪姨立刻会意,举双手赞成。
宋引章听了,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似的,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连喝粥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几人吃过早食,带上几盒点心、几匹新到的薄绸作为薄礼,便登上了马车。
车夫鞭子一扬,马车辘辘地朝西街驶去。
到了女人坊门口,只见店门紧闭,门板上的铜环安静地垂着。
钟夫人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宋引章看着紧闭的店门,反倒笑了,语气笃定:“母亲她们一定是在家里赶制熏香呢,店里存货不多了,得赶紧补上。”
钟夫人听了,立刻让车夫掉头去宋府。
马车再次停下时,宋引章直接领着婆母和两个姨娘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来到了后院。
院子里,春夏正带着宋朗和宋蕴玩,两个小家伙骑在木马上追着跑,嘴里嘟嘟囔囔地喊着只有他们自己才听得懂的话。
宋朗最先看见宋引章,眼睛瞪得溜圆,从木马上一骨碌滑下来,朝她飞奔过去,嘴里大声喊着“小姑姑、小姑姑”。
春夏和宋蕴闻声望过来,果然是小姑姑回来了。
宋引章蹲下身,一把将扑过来的侄子侄女搂进怀里,脸贴着他们柔软的发顶,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春夏连忙跑进作坊通报。
宋夫人、宋含章、白梅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擦净了手迎出来。
当梅姨和雪姨看见一身男装、长发高束的宋含章时,两人同时愣在了原地——眼前这个少年郎,眉如刀裁,目若寒星,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分明,英气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冽。
她们在深宅大院里见过不少俊俏的后生,可从未见过这样的。
钟夫人瞧着两人目瞪口呆的模样,得意地笑出了声:“我就跟你们说过,宋家二姑娘着男装比老爷年轻时还俊美。可你们就是不相信,还说我夸大其词。如今亲眼见了,怎么样,我没有夸张吧?”
梅姨回过神来,啧啧称叹:“姐姐,这哪里是比老爷年轻时俊美——这是俊美太多了。”
雪姨也点头附和,却又笑着补了一句:“确实比老爷年轻时俊美。不过在妹妹心里,还是老爷更俊。”
钟夫人听了,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雪姨的额头:“你啊,老爷就是放一个屁,你都会说是香的。”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宋含章都扬起下巴笑出了声。
几句寒暄之后,宋夫人正要请钟夫人一行到前厅坐下喝茶,钟夫人却摆了摆手,走到作坊门口往里头张望了一眼。
“熏香和胭脂水粉我们用了几十年,可从来没见过是怎么做出来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亲家,今日就让我们跟着你们学学手艺吧?”
宋夫人见她兴致这么高,便没有推辞,笑着将三人领进了作坊。
作坊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器具——石臼、纱筛、铜锅、瓷罐、晾晒用的竹匾,每一样都擦得锃亮。
钟夫人、梅姨、雪姨从没见过这些东西,一个个新奇得像孩子似的,也不等宋夫人安排,便自己挽起衣袖,凑到宋夫人和白梅身边,学着她们的样子动起手来。
钟夫人学调香,手指刚捻起一撮沉香粉便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梅姨学研磨,把花瓣捣得四处飞溅;雪姨学装盒,第一盒装了半盒满,第二盒却溢得盖不上盖子。
三人一边学一边闹,作坊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会来事的春夏早已悄悄退了出去,钻进厨房开始张罗午饭。
宋引章带着宋朗和宋蕴在院里玩了一会儿,便也来到作坊帮忙。
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坐到案前,拿起一盒空胭脂罐,手上动作熟练得很,半点不比白梅慢。
宋朗和宋蕴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想伸手去抓桌上的胭脂泥。
白梅头也没回,只是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两个小家伙立刻把手缩了回去,乖乖地跑到宋夫人身边,贴着宋夫人的腿不敢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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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动。
钟夫人、梅姨、雪姨看着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喜欢得不得了,赶紧净了手,一人一个把他们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逗,两个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
钟夫人抱着宋蕴,捏着她软乎乎的小手,忽然感慨道:“等引章满了十六岁,便可以和荀彧圆房了。到时候我也要让他们生两个这么可爱的小东西给我玩玩。”
梅姨不乐意了,赶紧接话:“姐姐,这可不行——得多生一个,妹妹也要一个。”
雪姨也不甘示弱:“不行不行,还有我呢!我也要一个!”
三个人争着预定未来的孙子,宋引章在一旁羞得脸红成一片,头低得几乎要贴到胸口上,手指绞着衣角,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宋夫人笑着说:“以前有位道士给引章算过命,说她命里有五个孩子。”钟夫人、梅姨、雪姨一听,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钟夫人更是拍着桌子说“那正好,咱们一人一个还有富余”。
日头渐渐升高,作坊里笑声一片。
心灵手巧的春夏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虽说都是寻常人家的菜色,用的也是野味和普通的时蔬,可经过春夏的巧手一烹,色香味俱全,香气从后院飘到了前厅。
春夏在后院里支起桌子,把饭菜一一端上来摆好,然后到作坊里请大家用午膳。
宋夫人便领着钟夫人一行人来到饭桌前。
钟夫人也不客气,坐下来便端起碗夹了一筷子清炒兔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眼睛一亮:“这手艺,比我们府里的大厨还强。”
梅姨和雪姨跟着尝了,也都赞不绝口,一人一碗饭很快便见了底。
宋夫人看着大家吃得高兴,便提议喝一些宋含章用江南桃花酿的酒。钟夫人听了更来了兴致,催着赶紧端上来。
桃花酒是去年春天宋含章在九鼎门时跟师兄柳承志一起酿的,花瓣是她自己摘的,酒曲是她自己配的,埋在梧桐树下整整三年了,这次回京才挖出来带了几坛。
酒色清透如琥珀,倒出来时满院都是桃花的甜香。
美酒配美食,几人一边吃菜,一边喝酒,一边聊天,酒过三巡已有些微醺,话也多了起来。
宋夫人与钟夫人碰了一盏,便说起当年宋四维如何宠女儿——为了不让引章哭,大半夜起来给他念诗,吓得丫鬟以为闹鬼;说清扬小时候最怕打雷,每次打雷都要钻到宋行简的被窝里,宋行简嫌挤,每次都把他拎回去,可下一声雷响他又来了,来来回回好几趟,最后宋行简索性把自己的被窝让给他,自己去书房睡。
钟夫人也不甘示弱,揭了钟廷的底,说他在户部威风凛凛,回家却连一只猫都怕——家里那只橘猫每次往他椅子上一蹲,他就老老实实地站着办公。
说到好笑处,宋夫人仰起头笑出了声,那笑声爽朗而响亮,是从胸腔深处直接迸出来的,没有一丝遮掩和拘谨。
一旁的宋含章、宋引章和春夏都看得呆了。
她们印象中的母亲,从来都是笑不露齿的,说话时声音温婉得像春风拂过水面,连喝茶时都不会让茶盏发出声响。
可此刻这个扬起下巴、放声大笑的女人,眉眼里是藏不住的张扬,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爽朗,分明就是另一个宋含章。
宋引章和春夏看看宋夫人,又看看宋含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宋含章那招牌式的张扬笑容、笑时扬起的下巴,是与母亲一脉相承的。
只是母亲的那份张扬被高门贵府的规矩一层一层地压着,被诰命夫人的身份一年一年地束着,从来不敢在人前展露。
而宋含章不同,她从来不在乎什么规矩,于是那笑容便像旷野里的花,不修剪,不束缚,开得肆意而张扬。
如今宋家落难,那些规矩和身份都随风散了,宋夫人反而找回了被自己遗忘了几十年的那个真正的自己——那个也曾想放声大笑、也曾想扬着下巴做人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