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雨同舟渡山河 > 127.顾承宇的推演,乃是局中局
    陈州离京城最多不过八日的路程。对于神速的秦州来说,顶多七日。

    可是,八日过去了,还不见秦州回来,就连半点信息都没有收到。

    秦州是岳安最得力的心腹,行事缜密,轻功卓绝,从不延误——以往无论派他去多远的地方,他都会在预定的时间内回来,从不例外。

    坐在刑部衙门里正在整理卷宗的岳安有些不安起来。

    他的手指在案卷上停了很久,一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他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花早已落尽了,只剩满树绿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八日——从这里到陈州快马来回绰绰有余。秦州不可能无缘无故耽搁,除非遇到了什么事。

    他心里对刘基起了一些怀疑。不过也只是一些怀疑而已——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一手养大、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会背叛自己。

    那个昏死在道旁的孤儿,那个跪在地上说“绝不辜负老师栽培”的少年,那个二十年来勤勤恳恳、清廉自守的刘基——他怎么可能是方雍的人?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反复拉扯着,像一根两头都在使劲的绳子,绷得他胸口发闷。

    这两日,京城异常安静。茶楼酒肆的喧闹似乎都压低了几分,连街上小贩的叫卖声都不如往日响亮。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兆——空气沉闷而凝滞,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飞鹰和雪鹰昼伏夜出。

    白天他们在清风居的偏房里补觉,一到黑夜便化成了幽灵,无声无息地出没在京城该出现的地方——方府的院墙外、李默名下拿着挂着米铺招牌的秘密账房、程府的巷子深处。

    他们藏在阴影里,藏在屋顶上,藏在谁也想不到的角落,把那些该听的、不该听的话都收进了耳朵里。

    顾承宇白天不睡,夜里不眠。

    他坐在那三棵海棠树下,面前摆着那张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按照飞鹰和雪鹰带回来的消息一一重新归位——每一颗棋子都代表一个人,每一个位置都对应着他们在这场大局中的真实坐标。

    他拈起一枚枚棋子,在棋盘上推演、挪动、排列,有时将一颗棋子从一个位置挪到另一个位置,蹙着眉盯上许久,再缓缓移回去。

    他开始发挥他那无人能及的推理能力,像一个蛰伏了多年的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味。更像是用指尖触摸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永安铁矿的实际掌舵人是方雍。

    这座铁矿在他手中秘密运转了至少六年,为他赚取了不计其数的白银,也为他打造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可是天不遂人愿——铁矿无意间被陆鸣盯上。

    陆鸣是什么人?皇上的心腹,专司刺探隐秘之事的暗探头子。被陆鸣盯上的后果,即便是连祖宗十八代都要被他掀个底朝天。

    方雍深知这一点。

    硬藏是藏不住的,于是他反其道而行之——不藏了,干脆把铁矿摆到明面上来,用这座铁矿和亲生儿子方鹏举来做局,把想除掉的人一网打尽,再拿着这张网去与皇上谈判。

    这是一盘自救的棋,更是一盘反攻的棋。

    方雍把铁矿的掌舵人从自己换成了儿子方鹏举。所有账册上签的是方鹏举的名字,所有供词里指向的是方鹏举,所有物证上盖的是方鹏举的私印。

    然后他暗中拉拢岳安那几个得意门生——刘基、张由、付子路、王朝、边起,让他们上了方家的船,让他们背叛岳安。

    这些门生把铁矿的精铁运出永州,用假账掩盖资金流向,又利用职权抓捕无辜百姓充当矿役。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方鹏举暗中勾结岳安的门生——而岳安作为这些门生的座师,自然脱不了干系。

    接着方雍故意暗中放出若有若无的线索。线索散落在永州一带,时隐时现,像是疏忽留下的痕迹,又像是刻意留下的路标。

    这些线索牵引着赵不疑和陆鸣,把他们从一个线索引向另一个线索,从一个人名引向另一个人名。

    方雍要让赵不疑亲自把岳安揪出来,要让这个铁面无私的老御史亲手把自己的同僚推上断头台。

    最后,方雍便不费吹灰之力除掉岳安,拿下刑部。

    顾承宇拈棋的手指微微一顿。

    李默——李默与西夷人和北狄人有交易往来。

    西疆和北疆边境有严格的法令,不得与敌国互通有无,违者以叛国论处。

    西疆边境是顾家军戍守,北疆边境是霍家军戍守。

    这两支铁军把持着宁国最重要的两道国门,任何商队进出都要经过他们的盘查。

    可是李默的精铁和丝绸竟然可以畅通无阻地与西夷人和北狄人交易,这说明什么?说明方雍的手早就伸进了顾家军和霍家军——不是伸进了军营核心,而是伸进了后勤、粮道、关卡这些被文官把持的环节。

    永安铁矿一旦暴露,那些被方雍安插在军营外围的人便会自动脱钩,但脱钩之前,他们已经留下了足以牵连父亲和霍威的痕迹。

    父亲和霍威必定会受到牵连,因为那些精铁交易的路引上盖的是西疆和北疆军需的印章——真假姑且不论,一旦被摆在朝堂上,便是百口莫辩的罪证。

    方雍真是好算计,把他想除掉的人都算计进去了:

    岳安——用他自己的门生扳倒他。

    宋四维——用岳安拖垮他。

    顾恩和霍威——用李默的暗桩牵连他们。

    而执行这一切的不是方雍自己,是陆鸣和赵不疑——是皇上的人。

    他利用对手陆鸣和赵不疑来除掉对手,用皇上的矛去刺皇上的盾。

    推测到此处,顾承宇的手紧紧捏着椅子扶手,那分明的指节青筋突起。

    他的眼底闪现出一道从未见过的寒光——那寒光不是一闪而逝的流星,而是深深嵌在瞳孔里的刀刃。

    他伸手捻起代表方鹏举的那一枚棋子,在指间缓缓转动着,沉思方雍真的会丢弃儿子方鹏举这一颗棋子吗?

    夺权如果外部不稳定,即使除掉了所有的政敌,一旦外敌入侵,便是替敌人做了嫁衣裳。

    凭借方雍的性格,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方家要的是完整的天下,不是一个被打残的天下。

    六年前北狄借兵给西夷,两线夹击宁国的危机才刚刚过去,西夷虽败却未灭,北狄虽遭雪灾和瘟疫却还在虎视眈眈。

    方雍还要倚仗顾家军和霍家军替他守住国门,他不能把这两根柱子连根拔掉——他要的是牵制,不是毁灭。

    方鹏举是永安铁矿的掌舵人,岳安一倒下,方鹏举罪责难逃。

    但方雍一定不会让儿子死,至少不会让方鹏举的脑袋被挂在菜市口。

    他一定在用儿子与皇上做交易——以方鹏举的命换取岳安的罢黜,再以边境的安宁换取皇上对顾恩和霍威的赦免。

    当陆鸣与赵不疑把永安铁矿的证据呈到皇上面前,当皇上看见朝堂几根铁柱中的岳安、顾恩、霍威、宋四维这几个人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罪证上时,皇上一定会在心中迅速盘算:谁能动,谁不能动。

    朝堂上站着的人,有些是柱,有些是梁,有些是摆设。柱不能倒,梁不能断,摆设随时可以换。

    如今边境刚刚稳定,西夷求和不过数年,北狄虽遭受雪灾和瘟疫却元气未绝,还在北方蠢蠢欲动。

    皇上一定会想办法保下两个人——父亲和霍威。因为西疆和北疆离不开他们。二十万大军需要统帅,千万里边防线需要将帅镇守。没有顾家,西疆不稳;没有霍家,北疆必乱。

    皇上想要保下父亲和霍威,一定需要方雍的配合——那些牵连到两人的伪证,那些被做假的军需印章,需要方雍在幕后松一松手。

    为此,皇上便不得不做出交换,赦免了方鹏举,不会查抄方家——你要保武将,就得放我的儿子,不能用我们方家的金银充国库。

    可一旦皇上为了保下父亲和霍威而舍弃岳安和宋四维,必定会落下口实。

    朝堂上会有人站出来说:皇上偏爱顾家和霍家,偏袒握刀的武将,却弃了执笔的文臣。从而让宋家和岳家憎恨皇上,让那些与岳家和宋家走得近的臣子寒了心。

    岳安在刑部几十年,门生遍及六部九卿;宋四维在翰林学士院掌文脉,天下读书人仰望他如仰望北辰。

    这两个人一旦被弃,动摇的不是一两个官员,而是整个文官系统对皇上的信任。

    其实,无论皇上是为了保下父亲和霍威而舍弃宋四维和岳安,还是为了保下宋四维和岳安而舍弃顾恩和霍威,都会令人寒心。

    前者让文脉上的人寒心,后者让边疆将士寒心。

    而方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皇上无论怎么选择,都会自断一臂。让皇上在朝堂上陷入两难,在文武之间裂开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

    方雍的棋不是要赢,而是要让对手无论走哪一步都输。

    还有李默。

    李默是方雍的聚宝盆。他在暗中经营丝绸、茶叶、瓷器等生意,替方雍把那些见不得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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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子洗白,又替方雍从西夷和北疆换回真金白银和珍贵药材。

    他又是方雍安插在兵部最重要的人,是方雍把持六部的关键棋子。

    此人谁都想要——皇上想要他手里的银子充裕国库,方雍想要他继续当聚宝盆,就连程国恩也会想要他作为自己的财源。

    毕竟,在这个世间,银子才最可靠。

    在永安铁矿的局中,李默干干净净,所有证据都被人巧妙地抹去了——这盘棋上,只有他的传说,也不见他的影踪。

    到底是方雍保下的他,还是程国恩保下的他?

    如果是方雍,那程国恩便已经在布局时违逆了方雍的意志;如果是程国恩,那他保下李默的目的又是什么——是拉拢,是示好,还是为日后反目时留一枚棋子?

    推测到此处,顾承宇把代表方鹏举的棋子落下。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而低沉的声响。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三棵海棠树——六年来它们从未开过花,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三只伸向夜空的手。

    他眼里的寒光依旧还在,却没有了方才那股尖锐的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极冷的审视。

    方雍这一盘自救的棋,下手太狠,布得太大了。

    它不像一张网——网是平面的,总有边角;它更像一座棋盘,立体的、多层的,每一层都有人在走棋,而最底层的人根本不知道头顶上还有谁在俯视。

    旋即,他捻起代表程国恩的那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他之前放得离方雍很近,近到几乎挨着。现在他把它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立刻落下。

    程国恩是皇上钦点的状元,是宋四维一手养大的养子,是方雍的乘龙快婿。

    顾承宇从宋行简口中得知此人聪明绝顶、善于谋划——宋行简说起这个曾经的二哥时语气里只有痛心,没有恨,那才是最可怕的。

    宋四维教了他十六年,把他从一个蒙童培养成文采斐然的状元,他的智计绝非寻常。

    方雍虽老谋深算,手段狠辣,但他的智计已经过了巅峰,这些年更多是在吃老本。

    在这一盘棋里,程国恩一定充当棋手——不是方雍的棋手,而是与方雍并肩下棋的人。

    永安铁矿的局能把李默的名字抹得干干净净,把方鹏举推到最显眼的位置,把岳安的门生全部拖下水,又把宋四维悄无声息地牵连进去——这样精妙的布局,这样无情的决断,这样狠辣的取舍,不是方雍一个人能想得出来的。

    方雍是守成之狼,不是进攻之狐。而程国恩,恰恰是那只最狡猾的狐。

    顾承宇落下程国恩这一枚棋子,把它放在了棋盘正中央——一个既靠近方雍、又靠近皇上的位置。

    他再次纵观全局,目光如刀般从每一枚棋子上扫过。

    那些棋子代表着宁国朝堂上所有卷入这场风暴的人,而他们中间有些已经倒下,有些即将倒下,有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当成了棋子。

    他那带着寒光的眼神忽然一顿,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发现了——方雍和程国恩既是棋手,也是棋子。

    这盘局乃是局中局。

    明面上看是方雍与程国恩联手与皇上的对局,实则是方雍与程国恩的对局。

    程国恩借着方家的权势在往上爬,方雍借着程国恩的智计在织网。

    程国恩在布局时暗中保下李默,又故意把方鹏举推到替罪羊的位置——这既是帮方雍完成布局,也是在削弱方雍。

    方鹏举是方雍的亲生儿子,方雍在事后不可能不对程国恩心生芥蒂。

    李默是方雍的聚宝盆,程国恩保下李默的同时也收买了李默的心。

    程国恩和方雍在这盘棋上合作的同时,也在暗中厮杀,在不动声色地互相布局,互相试探对方的底线,互相争夺对棋局的控制权。

    程国恩想要的不是方雍的女婿这个身份,不是翰林学士院权直这个起点。他要的是方雍的位置。

    而方雍显然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察觉到了程国恩比他更狠,更冷,更没有底线。所以他在用这盘棋给程国恩设置陷阱,也在用程国恩给自己的儿子方家铺一条后路。

    程国恩和方雍的这一场暗中厮杀——不是刀光剑影的厮杀,而是更可怕的:棋子在棋盘上无声无息地交换位置,等对方发现时,整盘棋的局势已经变了。

    顾承宇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离棋盘只有一寸。月光把他那只瘦削的手照得近乎透明。他需要重新评估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