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
矿坑里还是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厚重的黑暗给吞了。
老骨头已经醒了。
他没去那道裂缝下的老巢,而是像过去三十年的每一天一样,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走向存放每日产出记录的石室。
石室里阴冷刺骨,一排排石架上,码放着数百块粗糙的记录板。
每一块,都代表着一个肉仆昨天用血汗换来的数字,也代表着他们离死亡又近了一步,或远了一步。
他的手伸向架子,指尖在冰冷的石板上划过,最后停在了四块板子上。
属于“底下”的四个人。
然后,他又从另一堆几乎要被遗忘的角落里,抽出了另外四块。
这四块板子的主人,林青凰昨晚在糊糊里刻下的信息说得很清楚——四个因为疾病和衰老,已经油尽灯枯的肉仆。
他们的产出,比名单上那四个人还要惨不忍睹。
用他们去换,天经地义。
这不是牺牲。
这是在死神的账本上,做了一次最冷酷、也最有效率的排序。
老骨头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三十年了,他这个管事,调换记录这种事不是没干过。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觉自己手里攥着的,是整个地下网络三百多条人命的未来,还有那本用血写成的、一万多条冤魂的账。
他胸口一闷,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抖。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尖锐的石片,那是他用了几十年的工具。
石片划过记录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的石室里,这声音尖锐得像鬼魂的指甲在挠墙。
旧的编号被刮掉,新的刻上去。
旧的产出被抹平,新的填进去。
八块板子,十六次修改。
做完这一切,他把板子一块块放回原位,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在举行一场葬礼。
走出石室时,第一缕灰蒙蒙的光,刚好从矿坑的入口照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下午。
魂贵管事“审录”,那团比普通魂贵更凝实、更压抑的暗灰色光体,准时悬浮在了审核室的半空中。
它面前,一面巨大的光幕亮起。
光幕上,正是今天需要它最后确认的,送往灰烬之海当柴火烧的十七人名单。
审录的工作一向很简单。
随机抽查几个倒霉蛋,核对原始数据,确认无误,盖上它的灵魂印记,完事。
它伸出一根冰冷的精神触须,点向了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数据开始在光幕上飞速滚动。
同一时刻。
七号支道。
阿九推着一辆几乎要满出来的矿车,在狭窄的矿道里艰难地挪动。
她的脚步看起来有些踉跄,呼吸又粗又重,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在她前方不远处,就是那根撑了五年、裂缝已经深可见骨的三号撑木。
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住那个目标。
三步。
两步。
一步!
就是现在!
就在矿车即将与撑木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的脚下“很不小心”地一滑,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地扑在了矿车上!
失控的矿车,带着雷霆万钧的惯性,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狠狠地、精准地撞在了三号撑木那道最脆弱的裂缝上!
咔嚓!
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
紧接着,头顶的岩石和泥土像是失去了支撑,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簌簌而下!
撑木,断了!
一小段矿道,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塌了!
动静不大不小。
刚好堵死了半条支道,刚好没有造成大规模的伤亡,刚好,需要一个管事级别的魂贵,亲自滚过来处理这堆烂摊子!
审核室里,审录的精神触须正要点向第二个名字。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猛地撕裂了室内的安静!
“报告!”
“七号支道发生局部坍塌!”
“无魂贵伤亡,肉仆伤亡不明!”
审录的灵魂光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烦躁!
该死的!
这些低贱的肉仆,连走路都走不好!
它的工作被打断了!
但矿道安全是写在永生文明管理法典第一页的铁律,它必须去!
审录不耐烦地收回精神触须,暗灰色的光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瞬间消失在审核室。
…
两个小时后。
审录拖着疲惫不堪的灵魂,回到了审核室。
处理一场小小的坍塌,对它来说不算什么,但真的太他妈烦了!
尤其是那些像烂泥一样扶不上墙的肉仆,死了两个,伤了几个,它还得浪费宝贵的精神力去写一份该死的事故报告!
它看了一眼光幕上还没处理完的名单,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回去补充能量。
核实?
核实个屁!
它的精神触须猛地化作一枚复杂无比的印章,带着一股泄愤般的力道,重重地盖在了名单的末尾!
确认!
名单生效!
…
裂缝下。
老骨头坐在永恒的黑暗里,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冰凉的通讯石。
当那块石头,终于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温热时,他攥得发白的拳头,才一寸寸地,缓缓松开。
喉咙里那口憋了几个小时的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成了。
几分钟后,林青凰带着一身的尘土,从裂缝里挤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同样狼狈不堪的阿九。
阿九的右肩一片血肉模糊,显然是被落石砸中了,灰色的布衣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
但她自己却浑然不觉,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混杂着疯狂与崇拜的兴奋。
老骨头看着她们,一言不发。
那场坍塌,死了两个,伤了三个。
代价,已经付了。
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在林青凰以为他要反悔,准备开口敲打敲打这老家伙的时候,他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看了三十年死亡的浑浊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青凰。
“行。”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过关了。”
他从怀里,郑重地掏出那本用血和矿石片做成的账本,还有那张鞣制过的兽皮地图,用两只手,平平地递了过去。
“从现在起,这三十年攒下的家底,这张网,这本账……”
老骨头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全归你。”
林青凰接了过来。
东西不重,但她知道,这底下三百多条人命,和那本账上一万多条冤魂的重量,现在全压在了她这具断了三节脊椎的身体上。
“很好。”
她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仿佛这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交易。
她将地图展开,目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上,然后,她抬起头,问出了一个让老骨头和阿九同时头皮发麻的问题。
“现在,告诉我。”
“第七审判者,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