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倒计时,像一根看不见的绞索,无声地套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第一天,屁事没有。
林青凰跟个没事人一样,照常搬矿,照常去领那碗能把牙粘掉的灰色糊糊,照常往冰凉的石板上一躺,眼一闭,就跟死过去没两样。
阿九急得在心里直薅头发,好几次想凑过去问问,都被林青凰一个眼神给怼了回来。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纯粹的、让人发慌的寂静。
阿九只能把满肚子的火和焦虑全咽回去,在胃里烧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夜里,营地里那片熟悉的、死人般的呼吸潮声刚铺开,阿九就再也忍不住,一个翻身凑了过来。
她从破烂的布衣内兜里,摸出一块比石头还硬的糊糊,闪电般塞进林青凰手里。
“老骨头传话了。”阿九的嗓子压得比蚊子叫还轻,像怕惊动了黑暗里的鬼。
林青凰没吭声,指尖微微发力,那块糊糊“咔”一声被精准地掰开。
内芯,用指甲刻着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这是“底下”那套用了几十年的传讯方式,笨得要死,但也安全得要死。
林青凰就着不知从哪儿漏进来的一丝微光,把那些字一个一个扫进脑子里。
规则,跟她猜的八九不离十。
魂贵管事“牧羊”,会调取所有肉仆最近三个月的产出数据,从低到高,自动排序。
最懒、最没用的那十七个倒霉蛋,直接上榜。
名单在第三天下午由“牧羊”亲自过目,盖个戳,当晚就拖走,送去灰烬之海当柴火烧。
整个流程,高效,冰冷,充满了永生文明那种视生命为数字的、令人作呕的逻辑。
糊糊上还刻着四个数字,像四道血淋淋的伤疤。
三,七,十一,十五。
老骨头那四个人,在淘汰名单上的排名相当靠前,死定了。
阿九在旁边补充,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绝望:“他们四个,一个负责在矿道里留记号,一个负责给新人带路,一个负责藏东西,还有一个是老骨头的信使!”
“他们的活儿,全是在搬矿的路上偷偷干的,产出能高才怪了!”
林青凰面无表情地把那块糊糊塞进嘴里,连带着那些要命的信息,一起嚼碎,咽了下去,仿佛那不是情报,只是普通的、难吃的食物。
提升产出?来不及了。就算让那四个人从现在开始把脊梁骨搬断,也补不回三个月的窟窿。
把他们打伤,让他们走不了?
更蠢。
老骨头设下的条件是“不能伤到他们”。这既是保护,也是一道最狠的枷锁。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彻头彻尾,看不到任何生路的死局。
阿九的呼吸彻底乱了,带着一丝哭腔:“要不……我们去求老骨头,让他想别的办法?这他妈根本不可能!”
“他要是有别的办法,就不会把这个难题扔给我。”林青凰的声音却平静得可怕,像一块万年玄冰,听不出半点情绪,却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给冻住。
“他不是在求我救人。他是在看我,怎么把这个死局,给他盘活了。”
黑暗中,阿九看不清林青凰的脸,却能感觉到那股让人心头发冷的镇定。
这姐们儿是真敢想啊!
林青凰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拆开,揉碎,再重新拼接。
数据采集……数据排序……名单生成……管事审核……执行。
漏洞在哪里?
不。
应该问,能动手脚的缝隙,在哪里?
产出数据不是实时上传的。矿坑这么大,几万个肉仆,魂贵才懒得一个个去统计。所有的数据,都是由各个区的管事——也就是老骨头这样的角色,定期汇总,然后统一刻录进晶石,上报给魂贵管事“牧羊”。
缝隙,就在这里!
林青凰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冰冷的弧度。
“如果,在老骨头汇总数据的时候,把他的人的产出数字,和名单外的另外四个倒霉蛋的数字,换一下呢?”
阿九的呼吸,停了。
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当头劈中,僵在原地。
“调……调包?”
“对,调包。”
“可是……”阿九的脑子飞速转动,立刻指出了最致命的问题,“魂贵管事‘牧羊’虽然懒,但他不是傻子!最终审核的时候,他会随机抽查一两个编号,核对原始的劳动记录晶石!一旦查到被换掉的编号,发现数字对不上,老骨头第一个死!”
“没错。”林青凰点头,像在夸奖一个终于开了点窍的学生,“所以,我们不能让他查。”
“不让他查?怎么可能?那是他的工作!”阿九快疯了,这简直比直接从魂贵手里抢人还离谱。
“让他没时间查。”林青凰侧过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阿九的耳膜上。
“或者,让他没心情查。”
“我需要一个意外。一个不大不小,正好能把他从那间该死的审核室里引开的意外。”
“一个能让他心烦意乱,回来只想赶紧下班,把章一盖就滚蛋的意外。”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问题。
“排气日之前,矿道的稳定性检查,是不是由监工负责?”
阿九愣了一下,才勉强跟上她那快到恐怖的思路:“是……监工会象征性地巡逻一圈,但他们只看主干道,那些支道从来不管。”
“很好。”
林青凰的下一个问题,让阿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七号支道,三号撑木,结构强度怎么样?”
阿九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作为在矿坑里长大的“老鼠”,她对每一条矿道的薄弱环节都了如指掌,就像熟悉自己手掌上的每一道伤疤。
七号支道的三号撑木,五年前就被一辆失控的矿车撞出过一道深深的裂缝。
只是没人管。
那根可怜的木头,就那么摇摇欲坠地撑了五年。
“撑了五年了。”阿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和颤抖,“只要再拿矿车……轻轻磕一下,就能塌。”
“不会死很多人,但足够把那条路堵死,让魂贵管事头疼两个小时!”
林青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就这么定了。”
阿九呆呆地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借尸还魂的陌生人身上,感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确定性。
不是“我们试试看”。
不是“我们祈祷能成功”。
而是“事情就会这样发生”,像太阳明天一定会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这他妈的,哪是来求生的?
这分明是来制定规则的!
“计划有了。”林青凰的声音把阿九从震惊中拉了回来,“现在,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
“执行的人。”林青凰的语气冷得像矿坑里的石头,“制造意外,需要一辆失控的矿车。推车的人,必须是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阿九的心脏咯噔一下,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明白林青凰的意思。这个人,事后会被魂贵当场处理掉,用来平息事件。
“找谁?”
“去找一个最近被监工抽过鞭子,心里憋着火,又没什么脑子的蠢货。”林青凰的计划,每一个环节都淬着冰。
“告诉他,七号支道的三号撑木后面,藏着监工偷偷攒下的能量块。只要他把撑木撞断,就能拿到。”
“他会信吗?”
“一个快要饿死的人,看到一块画出来的饼,都会扑上去啃两口。更何况,我们给他的,是一个复仇的希望。”
林青凰看着黑暗的某个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倒霉蛋的结局。
“事成之后,他会被当场抓住,魂飞魄散。但他撞断撑木的那一刻,会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而我们,会踩着他的尸体,把那四个名字,从死亡名单上,悄悄抹掉。”
阿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第一次懂了,什么他妈的叫“打仗”。
那不是热血的口号,而是用人命和算计,在刀尖上铺出一条血淋淋的活路。
“我去哪找这样的人?”阿九的声音在发颤。
“你找不到。”林青凰否决了她。
“老骨头的网里,有的是这种人。把我的话传给他。”
林青凰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像在给这份沾血的投名状,盖上最后的印章。
“告诉他,这是我送他的,第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