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主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处理这面墙的方式和处理其他灵魂货物没有任何区别,该吃吃,该消化消化,流水线照常运转。
对他而言,这面墙大概和筷子前面多了一粒饭差不多。
多嚼一下就行了。
第七波吸力扫过去之后,灵魂之墙的外围三层被削干净了,总量从一千多万掉到八百万出头。
速度是稳定的,效率是恒定的,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就是那种让人绝望的匀速。
匀速意味着你能算出自己还剩多久。
八百万除以每波四十万,还剩二十波。
二十波乘以呼吸间隔,大约六百秒。
六百秒之后,这面墙就不存在了。
林青凰把这个数字刻进意识底层,然后继续挣锁链。
灵魂外壳上的灼痕已经多到数不过来了,精神力从百分之二点六往下掉到百分之二点三,裂纹宽得能看见内部的灵魂骨架。
锁链还是没断。
但那一节承受反复冲击的链环,振动幅度已经明显加剧,从低频转变为持续的急促嗡响。
第十二波。
墙缩到五百万。
这一波的消散速度出现了变化。
不是快了,是慢了。
越靠近核心位置的英灵残魂,意志力密度越高。
它们的灵魂结构已经残破到连形态都撑不住了,但残存的那一点力量全部灌入灵魂骨架的锚点里,把自己钉在原地。
吸力穿过这些灵魂的时候遇上了阻力,不大,但确实存在。
消散速度从每波四十万降到二十万。
又过了几波,降到八万。
再往后,降到三千。
墙还在退,但退得越来越慢。
这不是奇迹,也不是什么热血的意志力爆发。
这就是一群连名字都不记得的残魂,把最后一口气全用在了一件事上。
魂主的球体呼吸节奏没有变,吸力也没有加码。
他大概觉得没必要。
慢就慢,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急什么。
消散速度降到每波几百颗的时候,林青凰的感知力在锁链间隙中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灵魂没有声音。
但大规模消散的时候,意志力碎裂会产生精神余波,频率极低,结构极简,只能承载最基本的信息碎片。
第一段余波穿过锁链的冰冻层,落进她的灵魂核心。
那里面只有一个不完整的词。
教官。
第二段,更碎,断成了单个音节。
活。
第三段是最长的一段,完整度大约百分之六十,她拼了三遍才拼出来。
不走。
碎片式的意念从消散的残魂中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段都残缺不全,每一段都只有那么几个字。
不是遗言,不是告别,甚至算不上交流。
是灵魂在崩溃瞬间挤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方向恰好对着她。
林青凰的灵魂核心在接收到第七段余波的时候产生了剧烈收缩。
那段余波里只有两个字,但那两个字的频率她认得。
是赵源参谋团里一个叫张守城的中尉。
他在英灵军团组建初期就加入了,编号排得很靠前,活着的时候话不多,写报告倒是一把好手。
他的余波里只剩下两个字。
报到。
灵魂之墙继续消耗,从五百万削到三百万,从三百万削到一百万。
速度在波动,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取决于当前那一层英灵残魂的意志力密度。
但不管快还是慢,方向只有一个。
往下走。
一百万削到五十万。
五十万削到二十万。
二十万削到八万。
八万之后,消散速度降到每波不到一百颗。
这些是最后的核心层。
它们的灵魂已经薄得像纸片了,轮廓完全看不出人形,只剩下光点,或者说光渣。
但它们不再抵抗吸力,而是把全部能量灌进灵魂的核心锚点。
吸力在它们身上撕裂了无数口子,碎屑往下掉,大块的光芒已经散了,只靠最后一道防线维持着存在。
那一道防线就像铁钉,死死钉在原地。
不走。
八万削到三万。
三万削到一万。
一万削到五千。
林青凰的灵魂挣了第四十八次。
灼痕覆盖了灵魂外壳百分之七十的面积,精神力百分之二。
锁链还是没断。
但那一节链环的嗡响已经变成了尖锐的鸣音,像是金属在极限应力下的哀鸣。
五千削到两千。
两千削到一千。
最后一千颗残魂排成一行,挡在林青凰的节点前面。
它们的灵魂已经不是球体了,不是人形了,不是任何可以辨认的形状了。
就是一千个光点,排成一排,微弱地亮着。
吸力在它们身上拽,它们在晃,但没有散。
一千个快要熄灭的光点,排成人类有史以来最薄的防线。
林青凰盯着那一排光点,灵魂裂纹里漏出的红色微光在跳。
她又挣了一下。
锁链嗡了一声。
最后一千颗残魂撑了很久。
久到魂主的球体完成了三次完整的呼吸周期。
这个时间放在正常的灵魂消化流程里不算什么,但放在一千颗快碎成渣的残魂身上,已经算是奇迹了。
奇迹的代价是每一次呼吸都会带走一批。
第一次呼吸带走了三百颗。
它们的光点在吸力中拉长、变细、断裂,散成极微小的金色碎屑被球体表面的光泽卷走。
第二次呼吸又带走了两百颗。
这一批消散得更快,因为前面三百颗消失之后,防线的密度降低了,吸力穿透得更容易。
第三次呼吸之后,剩下的光点不到五百。
魂主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加大了吸力。
不是因为不耐烦,是因为好奇。
他想看看这道墙到底能撑到什么程度,想看看掰断它需要多少力。
这种好奇的方式就很魂主——别人养花是浇水施肥,他养花是看拔到第几片叶子花会死。
吸力增加了大约三成,光点的消散速度骤然加快。
五百变成四百,四百变成三百,三百变成两百。
一百。
五十。
二十。
十。
最后十颗残魂的光芒加在一起还不如一颗正常英灵光球的千分之一亮。
它们排成一个小小的弧形,挡在林青凰面前不到两米的位置。
吸力在它们身上扯出裂纹,碎屑在往外飘。
十,消去九。
九,消去八。
第八颗消散的时候,林青凰感知到了那颗残魂最后一瞬的余波。
余波里什么词都没有,只有一个方向——身后。
它到散的那一刻还在确认身后的人在不在。
七。
六。
五。
四。
三。
每消散一颗,林青凰的灵魂就跟着震一次。
那种震动从灵魂核心往外扩,穿过裂纹,穿过灼痕,穿过编码锁链的冰冻层。
她在挣,还在挣。
第五十三次,第五十四次,第五十五次。
锁链没断,但那一节链环的嗡响变成了尖锐的高频声,振幅肉眼可见。
三颗,消去两颗。
两颗残魂的灵魂已经薄到了极限,透过它们能直接看到背后球体表面翻涌的光泽。
吸力又拽走了一颗。
那颗残魂在消散前的最后零点几秒里做了一个动作——它微微侧了一下。
侧向旁边仅剩的最后一颗,好像在说轮到你了。
最后一颗英灵悬在林青凰面前不到一米。
它的灵魂形态勉强维持着一个人形的上半身,下半身已经消去,碎屑在吸力中缓慢脱落。
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和两条残缺的肩膀线条。
吸力在它身上拉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整个灵魂都在往外掉碎片,崩解的速度在加快。
它撑了大约五秒。
五秒之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转头了。
没有脖子,没有肌肉,没有关节,但它的头部轮廓确实转向了林青凰的方向。
灵魂没有嘴,但它做出了嘴的形态。
那个形态在崩解中维持了不到两秒,没有声音,没有精神余波,没有意念传递。
只有口型。
林青凰读懂了。
五个字。
总教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