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星上空,蓝白色光海像被撕开的伤口,迟迟没有合拢。
一千多万颗英灵光球从里面坠出来,金光黯淡,阵列破碎,很多光球表面还挂着暗紫色烧灼痕迹。
它们没有欢呼,没有归队信号,无声无息往下坠,铺满整片外轨道。
地面上,十四亿人仰着头。
最开始有人喊了一声。
“回来了!”
那声音刚冲出去,就在喉咙里断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归来的光球里,没有那颗红色的。
顺杏城街道上,一个卖早餐的老人手里还捏着汤勺,锅里的粥噗噗冒泡,溢出来淌过灶台,滴到地上。
他没低头看,只是抬着脸,眼睛一眨不眨。
旁边排队的年轻人碗掉了,碎了,也没人弯腰。
学校操场上,学生们被老师组织着集合,前一秒还在压着哭声的孩子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小声问:“总教官呢?”
班主任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旁边一个男生攥着校服袖口,指甲掐进布料里。
没人回答。
军部基地,警报声响成一片。
秦泽从指挥室冲出来时,外轨道投影已经铺满整面主屏。
归来的光球数量在快速统计,残损率在滚动,阵亡编号往下掉,屏幕刷新的速度都跟不上。
雷万山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
“红色光球呢?”
通讯员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敲得飞快。
“正在扫描全频段。”
屏幕上跳出一排排结果。
无匹配。
无红色主控信号。
无总教官精神频率。
雷万山一拳砸在桌沿上,金属桌面凹下去一块,旁边的茶杯弹起来滚到地上,碎了一地。
“再扫!”
通讯员的肩膀颤了一下,继续输入指令。
秦泽没有骂人,也没有催。
他站在主屏前,眼睛盯着那片归来的金色光海。
他叼在嘴里的烟没点,烟纸被咬出一道深痕,烟丝从裂口漏出来。
半个小时后,通道关闭所有光球归位,一千多万颗。
红色频率栏,空白。
“林总教官在哪?”秦泽开口,“还有,缺编的一千多万英灵呢?”
一千多万颗光球同时剧烈闪烁,像是某种回应。
崔万山的声音传出来,被电流割得断断续续:“她留在通道外。”
停了两秒。
“那一千多万弟兄……没能回来,牺牲了。”
指挥室里几个参谋的动作都停了。
有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雷万山站在后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崔万山继续说,声音很哑。
“母巢审判者出手了,直接掐断通道。那时候我们最后一批还有三十万没过来,通道在塌。”
他顿了顿。
“林总教官……她用自己卡住了通道核心。”
秦泽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搭在控制台边缘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她有没有进通道?”
崔万山没说话。
三秒,五秒,十秒。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
雷万山闭上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骂:“M的。”
他骂完,又骂了一声,声音更低。
“她最后说什么?”秦泽问。
崔万山的光球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说……回去,告诉十四亿人,战争还没结束。”
指挥室里没有人出声。
窗外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着,夜幕已经落下来了,谁都没注意到。
那句话很快通过军部内部频道传了出去,又被外面的通讯节点接上公共网络。
十四亿人听到了同一句话。
战争还没结束。
网络没有像之前那样炸开。
没有吵闹,没有质疑,没有刷屏式的哭喊。
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屏幕上出现的第一条,是一个普通账号发的,IP显示在顺杏城,签名栏写着“早点摊主老王”。
“那就等她回来继续打。”
第二条跟上,ID叫“咸鱼本鱼”。
“我报名预备役。别问我为什么,问就是不想当咸鱼了。”
第三条。
“我也报。”
第四条没有文字,就一张图。
一个还贴着输液胶布的手,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配文:“冲。”
十分钟内,报名系统被挤爆了十二次。
技术部的人疯了,刚把服务器拉起来,又崩了。
第十三次恢复的时候,负责运维的小伙子对着屏幕骂了一句:“你们能不能排着队来?!”
各地征兵点外,天还没黑,队伍已经排到街口。
有人穿着工装,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灰。
有人刚从医院出来,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另一只手拎着还没吃完的盒饭。
还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队伍里跟工作人员吵。
“我年轻时候扛过枪,凭什么不要我?”
工作人员急得满头汗。
“叔,您八十二了。”
“八十二怎么了?英灵军团里比我年纪大的多了去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打仗!都是保家卫国!”
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声音洪亮得旁边排队的年轻人都缩了缩脖子。
工作人员求助地看向队伍后面的同事,同事装作没看见,低头喝水。
“叔,要不您先登记,我们回头……”
“别糊弄我。我虽然老了,耳朵还好使。”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
气氛沉重归沉重,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
基地里,秦泽看着实时汇总的数据,脸上没有一点轻松。
报名人数在涨,信仰之力也在涨。
这是好事,但他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右上角那个单独的小窗口。
雷万山把报名曲线调出来,声音发紧。
“信仰之力又开始涨了,增幅比上次那波还猛。”
屏幕另一侧,红色频率栏依旧空白。
秦泽盯着那一栏看了很久,烟头从嘴角掉下去,落在军靴上,他没管。
“陆战野呢?”
参谋迅速调出定位。
“在地星魂空间。”
秦泽转身往外走。
“通知他。”
参谋犹豫了一下,追了两步。
“怎么说?”
秦泽脚步停住。
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
“照实说。别拐弯抹角。”
说完顿了一下,又改了主意。
“算了,我自己来。”
参谋的嘴唇抿了一下,点头,退回去了。
地星魂空间,灵泉湖畔。
陆战野站在石台前。
灵泉水沿着石台边缘缓慢流淌,浅蓝色光膜覆盖着林青凰的脸。
睫毛纤长,面容安宁,胸腔没有起伏。
她躺在那里,像只是睡着了。
陆战野右手搭在石台边缘,左手垂在身侧。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个小时。
没坐下过,没离开过。
通讯器震动时,他的手停在半空,刚准备替她把滑到眼角的一缕碎发拨开。
他低头点开通讯。
秦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英灵军团回来了。”
陆战野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问伤亡,没有问战果。
“她在哪?”
通讯器那边安静了一秒。
秦泽的气息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她没回来。”
陆战野握着通讯器的手没有动。
周围的灵泉水还在流,发出细碎的声响。
“崔万山带回消息,”秦泽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
“母巢审判者出手,通道被掐断。林青凰留下挡住了它,把最后一批英灵送了回来。”
陆战野的呼吸没有乱。
但他握着通讯器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金属外壳发出一声轻响,边缘微微变形。
灵泉湖畔的水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一滴水从林青凰发梢滑落,落进石台下的浅池里,荡开一圈涟漪。
陆战野站在石台旁,背影一动不动。
通讯器里,秦泽的声音压低了。
“陆战野,你听我说。现在需要你稳住超凡军团,也需要你……”
“我知道。”
陆战野打断了他。
声音很平。
秦泽没有再说。
通讯断了。
陆战野把通讯器放到石台边上,站了几秒,然后抬手,把林青凰衣领上微微翘起的一个边角按平整。
他的动作很慢。
手指从衣领移开的时候,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瞬。
灵泉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面前这个沉睡的人能听到。如果她能听到的话。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回来。”
灵泉湖畔安安静静的。
她没有回答。
陆战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节奏稳得很。
走到灵泉湖边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眼石台方向。
蓝光笼着那个安静的身影。
他收回视线,走了出去。
外面还有十四亿人等着,还有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