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恒星已经退到视野边缘。
两千多万颗光球拖着残破的光尾，在无声的宇宙里狂奔。
跃迁通道入口的暗紫色光斑就在前方，像一只半睁的眼，冷冷看着他们回来。
可身后那颗恒星还在跳。
低频震动穿过真空，直接敲在每一个英灵的灵魂上。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慢得要命，却沉得像一颗星球砸在胸口。
崔万山在撤退队伍后段压阵，他的灵魂还没完全恢复，下半截身体忽明忽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没去管那些残缺，精神力一层层扫过残部，数字每跳一次，他的脸就沉一分。
“总教官，残部清点完成。”
他顿了半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原先六千六百万光球，现在能动的两千一百七十六万。”
队伍里没人接话。
崔万山继续报。
“英灵光球剩余一千三百多万，撤离途中又碎了几百万颗，保护膜耗尽的自己灭了。
其余是伪装光球和空壳。赵源、孙德胜、林小川带入核心的五百万突击队，信号全断。”
最后几个字落下，精神网络里静得吓人。
以前赵源在的时候，哪怕被追着打，他也能骂两句把气提起来。
孙德胜会跟着接茬，崔万山会骂他们闭嘴，林小川会在一旁冷冷报数据。
现在这些声音全没了。
只剩身后恒星那一下接一下的心跳。
林青凰的红色光球在队伍最后方，表面裂纹已经从一侧爬到另一侧，像被烧红后又骤冷的瓷器。
每一道裂纹里都有赤金色和浅绿色的残光渗出来，亮一下，暗一下。
她的精神力掉到了百分之十六。
正常情况下，这个数字连维持自身稳定都危险。
但她还在撑着全军精神网络。
每一颗英灵光球的坐标，每一道伪装编码的残余，每一个掉队者的牵引线，都被她压在脑子里。
裂纹每扩一寸，网络就抖一下，但始终没有断。
崔万山往后看了一眼。
红色光球飞得不快，却稳稳压在最后。
那些从恒星方向涌来的余波，每一次先撞上她的精神力场，削弱大半之后才传到队伍里。
崔万山低声骂了一句。
“都他妈别掉队。”
前方，跃迁通道入口终于清晰起来。
暗紫色的环形光栅悬在虚空中，原本应该稳定旋转的边缘，此刻爬满了一簇簇结晶。
那些结晶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刺，颜色比通道本身更深，内部有密密麻麻的编码流动。
一名负责探测的英灵靠近边缘扫了一下，光球表面当场被弹出三道裂口。
“封锁装置！”
他咬着声音报上来。
“永生文明预设的，正在接管入口外层坐标。再拖下去，通道会被锁死。”
崔万山的光球猛地一亮。
“能炸吗？”
那名英灵把自己的裂口压住，快速扫第二遍。
“能炸开一部分，但需要时间。”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玩意儿。”
崔万山看向林青凰。
林青凰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精神力正越过撤退队伍，扫向身后。
恒星表面裂开了三道巨大的口子。
每一道裂口都横贯数万公里，里面喷出来的不是暗红色等离子体，而是灰白色的潮汐。
潮汐翻涌着，层层叠叠，像被压缩到极致的星云突然获得了形状。
三道灰白色星骸潮从恒星裂缝里吐出。
它们一出来，恒星的心跳声变得更重。
咚。
咚。
灰白潮水在宇宙中铺开，速度极快，朝撤退队伍追来。
潮水内部浮着无数破碎画面：倒塌的高塔，被抽干的海床，悬浮在空中的城市残骸，还有像梦一样闪灭的陌生星图。
崔万山看得头皮发麻。
“总教官，后面来了东西。”
林青凰的精神力压过去，红色光球表面裂纹亮了一圈。
“不要开火。”
“它们速度比我们快。”
崔万山把剩余能调动的战斗队伍拉到后阵，声音压得很低。
“不开火，它们撞上来，后阵先碎。”
林青凰看着那三道星骸潮。
潮水已经接近到三万公里。
两万。
一万。
英灵们握紧了自己的意志力，没有人后退，但所有光球的亮度都绷到了临界点。
经历过恒星肚子里的事后，没有谁还会轻视任何灰白色能量。
星骸潮扑到了后阵边缘。
最前面的英灵已经准备硬撞。
可潮头在距离他们数百米的位置忽然分开，像海浪绕过礁石，从英灵阵列两侧掠过。
没有吞噬。
没有撕扯。
灰白潮水越过英灵，扑向更后方。
那里，数千万颗永生文明光球残军正从恒星方向追来。
它们失去了完整指挥，却依旧遵循最后一道猎杀指令，密密麻麻地咬在撤退路线后方。
星骸潮撞进残军的瞬间，整片虚空都亮成灰白。
永生光球成片熄灭。
潮水里伸出城市废墟一样的影子，把光球碾碎。
干涸海洋的残影翻卷起来，将一片敌阵拖进深处。还有一些细小的精神碎片，像孩子的手，抓住暗紫色编码，一点点撕开。
崔万山愣在原地。
他在潮水里看到了一条长街。
街道两侧的建筑弯曲如贝壳，门前站着一群不属于人类的孩童。
它们身形细瘦，额头生着透明触须，眼睛大得几乎占据半张脸。
它们没有哭。
它们只是转头，看向那颗暗红恒星。
一名英灵声音发哑。
“那些是什么？”
没人回答。
灰白潮水里又闪过一片海洋。
海面上漂浮着数十万艘银色船只，船上的文明残影在同一时间抬头。
下一秒，天空降下暗金色丝线，海洋干涸，船只碎成粉末，所有残影被拖向恒星。
崔万山终于明白了。
三颗被赵源他们打碎的星球本源，没有彻底散。
它们带着最后的执念，从恒星肚子里爬了出来。
“赵老……”
崔万山的声音粗得像破铁片。“你们打出来的，不只是本源。”
星骸潮继续撕咬永生残军。
短短十几秒，追在最后的敌方光球被吞掉上百万。
撤退队伍的压力骤然一轻，前方通道入口也近了许多。
但恒星的心跳忽然变了。
咚。
咚咚。
咚咚咚。
三道灰白潮水同时一滞。
潮水内部，那些城市、海洋、孩童、战舰、森林一样的残影开始扭曲。
暗金色纹路从潮水深处长出来，像锁链一样缠住每一片碎影。
恒星核心的声音跨过星域传来，比先前虚弱，却更阴冷。
“我的食物，轮不到你们自己选择方向。”
暗金色纹路猛地收紧。
三道星骸潮发出无声的震荡，原本扑向永生残军的潮头被硬生生扳转，朝英灵军团压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绕开。
灰白潮水遮住了身后的恒星，也遮住了追兵。
整片宇宙仿佛只剩那三道被强行驱赶的星骸，拖着被奴役的死亡记忆，向两千多万英灵碾压。
崔万山的光球亮起。
“后阵准备。”
他没有说死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守不住。
林青凰的红色光球忽然越过后阵，停在星骸潮正前方。
她体内的浅绿色力量早已用尽，只剩裂纹里残留的几缕微光。
她把那些微光从裂缝中抽出来，一点一点铺开，像用断掉的线去牵一片海。
精神力再降。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四。
星骸潮离她只剩五千米。
灰白潮头里，无数残影同时挣扎。
那些陌生文明的面孔被暗金色纹路压着，表情扭曲，眼神却越过锁链，看向红色光球。
林青凰听见了声音。
不是一种语言。
也不是同一种音调。
有的像海啸，有的像金属摩擦，有的像孩子在废墟里轻轻哼唱。
但翻译系统没有启动，精神力却直接读懂了它们的意思。
别让它再吃下一颗星球。
别让它再吃下一颗星球。
别让它再吃下一颗星球。
无数残念叠在一起，震得林青凰灵魂裂纹再次扩大。
红色光球表面掉下一片细小碎光，碎光还没飘远就被星骸潮的引力撕散。
崔万山冲到她侧后方。
“总教官，退！”
林青凰没有退。
她停在那里，沉默了一秒。
一秒之后，她收起攻击姿态。
红色光球在灰白潮水前缓缓抬高，光芒微弱，却笔直。
她以英灵军阵能够感知到的方式，向那三道被奴役的星骸潮敬了一个军礼。
全军精神网络里，她的声音很轻，却穿过每一颗光球。
“借道。回家之后，替你们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