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冲上天际，然后散开，铺成一片巨大的信号网，覆盖了整座陵园的上空。
林青凰睁着眼，掌心朝上，十四亿人的心念在她身体里翻涌着，每一缕都带着不同的温度，不同的声音，不同的面孔。
然后她感觉到了。
空气变了。
跟温度无关，跟湿度无关，跟风向也无关，空气本身的质地变了，变得稠了，变得沉了，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地底下往上浮。
地星魂的背紧紧贴着树干，十岁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它们在动。”
他嗓子发干，声音压得很低。
“泥土下面，石碑下面，那些东西在动。”
林青凰没有说话，她感知着掌心金光传回来的信息。
第一个灵魂浮上来了。
她看见了。
一个穿着老式军装的年轻人，面容模糊，身形半透明，从最近的一块石碑后面升起来，脚离地面大概三寸，军帽还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眼睛是亮的。
第二个灵魂跟着浮了上来，从隔壁那块石碑后面，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棉袄，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看不太真切。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一个接一个从地底冒出来，速度越来越快。
地星魂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他使劲揉了一下眼睛，又揉了一下，确认自己没花眼。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可能一次感知这么多。”
“闭嘴。”林青凰没回头。
灵魂们越浮越高，越聚越多，整座陵园的上空被半透明的身影填满了。
他们的面容不完全清晰，但轮廓分明，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什么衣服的都有。
有穿草鞋绑腿打绑腿带的，有穿志愿军棉袄的，有穿六五式军装的，有穿迷彩作训服的。
有人缺一只胳膊，有人身上带着弹孔的痕迹，有人脸上还沾着泥，有人看着年轻得不像话，十七八岁的模样，站在半空中东张西望。
地星魂的牙齿磕了两下，他不怕，他是被震住了。
他活了一百多亿年，终于看见灵魂了。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千上万个。
“它们有编制。”地星魂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林青凰抬头，也看到了。
那些灵魂不是乱飘的。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身影格外高大，军装上的肩章虽然模糊，但站姿一看就是带兵的人，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
其中一位将领往前走了两步，停住，转过身，面对后面的灵魂，抬了一下手。
后面的灵魂齐刷刷站直了。
一排一排，一列一列，自动归拢，自动对齐，脚间距一致，肩线平直。
这就是列队。
这就是他们活着的时候做过无数次的事。
又有更多的灵魂从远处飘来，不只是这座陵园的，四面八方都有，从京城的各个角落，从更远的地方，朝着金光汇聚的方向涌过来。
信仰之力铺出去的信号网传遍了整个华夏上空，每一座烈士陵园，每一处无名坟茔，每一片曾经浸透过血的土地，都在回应。
地星魂扶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仰着头看天。
密密麻麻的半透明身影布满了陵园上空，还在不断增加，从四面八方汇聚，没有尽头。
“多少了？”地星魂嗓子哑了。
林青凰的信仰之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扩展感知范围，数字在她脑海里跳动。
“还在增加。”
“我问多少了。”
“超过一百万了，还没停。”
“疯了，你们这个种族，真是疯了。”他闷着声说了一句。
林青凰没理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些灵魂。
他们站好队了。
整整齐齐，一方阵一方阵的，从陵园上空一直排到天际边缘，看不到头。
最前面那个将领模样的灵魂低下头，看着林青凰。
他开口了。
没有声音，但林青凰通过信仰之力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他的意思。
【这位同志，你叫我们来，什么事？】
林青凰站在石碑前，抬起头，对着满天的灵魂，开口说话。
“先辈们，我叫林青凰，是华国的总教官。”
那些灵魂都在看她。
成千上万双眼睛，有些清晰有些模糊，但全部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七天之后，蓝星将遭遇来自宇宙的外星入侵，数量以亿计。”
“我们的祖国也会因此遭遇灭顶之灾。”
“为了对抗他们，我们制造了灵能机器人，单台战力很强，不怕伤亡，不知疲倦，但它们没有灵魂，无法自主战斗。”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恭请各位先辈。”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会把你们的灵魂注入机器人的身体里，你们将以另一种形式重返战场。”
“如果不愿意，不必有任何负担，安息是你们应得的。”
她说完，停了下来。
陵园里安静了。
那些灵魂没有立刻回应，他们互相看着，半透明的身影轻轻晃动。
将领转过身，面向后面的队列，扫了一遍所有人。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林青凰。
他的嘴动了。
信仰之力把他的意思翻译过来，清清楚楚传进林青凰的脑海。
【你说外面有敌人要来了？】
林青凰点头。
将领把军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还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排列整齐的灵魂，抬起手臂，往前一挥。
整片天空中，无数灵魂同时抬起了右手。
地星魂仰着头，看着满天举起的手臂，十岁的身体在松柏的影子里抖得像片树叶。
一百三十八亿年。
他等了一百三十八亿年，才看到这一幕。
林青凰的视线从那些举起的手上扫过去，一只一只，一排一排，一直延伸到天边。
她握紧拳头，信仰之力在掌心里翻涌，烫得厉害。
将领低下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的表情变了，半透明的面容上浮出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笑。
【小同志，我们同意了，只要是为了祖国，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不过，我有个要求。】
【我从民国十六年开始打仗，打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淮海战场上。】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到新中国长什么样。】
【小同志，能让我们看看，现在的华夏是什么样子吗？】
将领的话落下，林青凰抬眼望过去。
他身后那片无边无际的队列里，所有半透明的面孔都转向了她，一双双眼睛里装着同一个念头。
他们都想亲眼看一看，自己拿命换来的这片土地，如今是什么模样。
林青凰的嗓子堵了整整三秒，才开口。
“先辈们，请你放心。”
“你们放心，现在的华夏，如你们所愿，繁荣富强，值得你们好好地看一看。”
林青凰已经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李明远部长，请把你厂里所有机器人全拉出来，让空间系战士全部送到京城西郊中央烈士陵园。”
“我给它们找到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