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的白雾越来越浓了。
只剩下细碎的暧昧声响不停,远处的沙丘已经看不到了,连岸边的轮廓都模糊了。
这个世界似乎也只剩下这一池温水,两个人,和一条还在微微发颤的蛇尾。
喻初靠在无邪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比刚才慢了一些,平静了一些。
“无邪。”
“嗯。”
“你变回来了吗?”
无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鳞片还在,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腹,蛇尾还泡在水里。
“还没有。”他说。
“哦。”喻初说,“难道是见效比较慢?那我们再等一会儿?”
无邪嗯了一声,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喻初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挂在天边,白雾很浓,水很热,尤其是无邪因为刚才的事情热的过分。
他的蛇尾在水下慢慢地收紧了,尾尖在她脚踝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喻初忍着痒意,愣是没出声。
也没有催他,是因为她在想别的事情。
也不是怕变不回来,是怕变回来之后,下一次要怎么办。
每一次亲密接触都会让下一次的门槛更高,每一次靠近都会让下一次需要的距离更近,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阶梯,而他已经在上面了。
每次都需要喻初从阶梯下走上去触碰他。
喻初把手从水里伸出来,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脸。
鳞片上沾着水珠,凉的,滑的。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颧骨摸到他的下颌,停了一下。
“变回来了没。”她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无邪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掌心里。
鳞片的边缘刮过她的掌心,凉丝丝的,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了她的掌心上,温的,和鳞片的凉意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个是他的身体,哪个是他的心。
东方的天际开始发白了。
月亮沉到了沙丘的背后,白雾慢慢地散了。水里只剩下一个人站在喻初面前。
“走吧。”他说。
喻初被他从水里抱起来。
她的衣服湿透了,滴着水。
他的衣服早就没了,喻初沉默着最后还是说:“无邪,你要是光屁股回去,苏难会不会笑死你。”
无邪:你放心吧,他们现在没时间看我。
“那你就真的光着屁股回去?”
无邪老脸一红:“那怎么办,我没衣服穿啊。”
喻初被他理直气壮的话一噎:“那你快点走,不然天大亮了你只能抱着屁股跑了。”
“我求你了……”
“求我也没用。”
——
他们回去的时候果然里面没人在晃荡,因为他们鼻子同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喻初示意无邪快跑进去,自己可以慢慢走。
“你行吗?”无邪怀疑。
喻初沉吟了一下:“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大喊关根光屁股在外面遛鸟了哦~”
无邪:“你就整我吧。”说完他就走了。
喻初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
她能感觉到大概的方向,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喻初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确保无邪已经走远了,才慢慢地转过身,拄着盲杖往回摸索。
她的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头发还有些湿水,并没有全干,棉布睡衣贴在身上,湿冷湿冷的。
楼梯的台阶比她预想的更高一些,她用盲杖探了好几下才确认第一级的位置,然后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手扶着旁边的扶手,指尖忽然蹭到了木刺,她被扎的一疼,揉了揉手又继续向前走。
上了二楼,右转,摸到第三扇门,她到了。
她伸出手摸到了门板,听了一下,房间里没有人。
张起灵不在,还好里面没人。
什么人都不想见,不想虚与委蛇也不想装。
她把门推开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门栓插进槽里,确保关好了,又摸到窗户,把窗框推上去关好,插销也插上了。
终于这里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走的时候盲杖靠在床头,现在还在。
睡衣还湿着,她索性全脱下来,热水壶里面还有热水,她摩挲着倒了一些热水,又掺了点凉水,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沙子。
喻初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好几秒才慢慢地吐出来。然后她在心里开口了。
“系统。”
【在。】
“邪神有上司吗?”
系统又不说话了。
喻初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邪神有上司吗?还是说他就是最高级别的?他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吗?还是只是某个更高级的东西手底下打工的?”
【系统……】
“你别说权限不足,如果换个身份,我现在问的不是邪神的资料,我问的是你的。”
系统这次完全沉默,长到喻初以为它死机了。
【系统不进行此类信息的披露。】
“那就是有了。”喻初很快的抓到了它语言的漏洞,如果没有绝对不会这样说,可以直接说没有。
“你要是没有上司,你就会直接说没有。你说不进行披露,就是有,但是不能说。”
【系统不确认宿主推测的正确性。】
“你没否认。”喻初的嘴角翘了一下,笑的反而有些冷,“你的上司和邪神是两拨人,对不对?邪神在搞他的兽化实验,你在搞你的好感度系统,你们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你把我扔到这个世界里来,以获得光明为诱饵,将我扔到这群人中间,给了我能压制兽化的体质,你不是来帮我的,你是来搅局的。
邪神想把他那几个实验品转化成完全体,你就派我来搞破坏,我的体质能压制兽化,能延缓转化进程,能让他一次一次地功亏一篑。”
她顿了一下。
“我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关键人物,我应该是其中一方和另一方对垒的棋子。
这次系统沉默了许久。
【系统无法对宿主的推测进行确认或否认,但系统可以告诉宿主一件事。】
“说。”
【宿主在绑定系统时,系统曾对宿主说过一句话。】
喻初回忆了一瞬。“……你说相信宿主可以很快获得光明。”
【不是这一句。是前一句。】
喻初皱着眉想了很久,脑子里把刚绑定那天和系统的对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然后还真让她想起来了。
“系统一直很好?”
【不是。再往前。】
“……系统做得很好?那是你给我发奖的时候说的。”
【不是。宿主绑定系统后的第三句话。】
喻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第三句话,她刚醒过来,在医院里,浑身疼,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系统在她脑子里嘀了一声,然后说……
【“宿主,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喻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这是系统唯一能告诉宿主的,系统欢迎宿主来到这个世界,不是因为系统在执行程序,是因为系统希望宿主来到这里。】
喻初这时候还真的有点懵了,这时候真拿不准它什么意思了。
“你希望我来到这个世界,”她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是因为你想让我赢,还是因为你想让邪神输?”
【系统不可以……】
“够了。”喻初打断它,“你不用说了。”
她闭上眼睛,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眼皮,上面的触感手指碰到很明晰,她什么都有只是看不见而已。
厌恶的搓了搓刚才被下面的刺扎到的手指,你看那我她的耳朵这么灵敏了,但是这种小的伤害靠自己还是躲不开。
她厌恶……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视力在无邪和张起灵的好感度逐步上升之后,的确好了不少,但是依旧只能看到非常模糊的色块。
想要光明的人和变成兽类的人互相依偎,却是因为邪神的一次游戏。命运,你假慈悲。
她不知道的是,她自己也在这条阶梯上。
每一步都在靠近,每一次靠近都在缩短距离,但没有人告诉她阶梯的尽头是什么,是她完全恢复视力看着他们变成野兽,还是她彻底失明被他们护在身后或者更坏,抑或是她站在邪神和系统之间被撕成两半。
她不知道。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如果我赢了……如果你赢了……我的眼睛能完全好吗?”
【能,系统承诺过。】
“你保证。”
【系统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