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沙漠边缘的公路上颠簸前行,路面坑坑洼洼的。
车身每颠一下,喻初的身体就跟着晃一下,肩膀撞在旁边的黎簇身上,膝盖碰到前面的座椅靠背,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晃动的盒子里的鸡蛋,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黎簇坐在她右边,一开始还精神抖擞地翻着那沓资料。
但过了没多久,他的声音就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说话和打呼噜之间的奇怪声音。
喻初感觉到他的身体开始往她这边倾斜。
先是肩膀碰肩膀,然后是整个手臂压过来,再然后是头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唔……”喻初被砸得闷哼一声。
黎簇没有完全醒,甚至砸得更深了,整个人的重心都移到了她身上,压得她身体往左边歪。
左边是张起灵。
喻初的身体往左边歪过去的时候,本能地伸出手去撑,手掌按在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上。
是张起灵的大腿。
她的手指在接触的一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
黎簇压在她右边的肩膀上,她的左手又没撑住,整个人就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直直地朝张起灵的方向倒了过去。
额头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硬邦邦的,全是骨头。
喻初疼得龇了龇牙,但更让她难受的是这个姿势,她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右边是压在她身上睡得死沉的黎簇,左边是沉默如山的张起灵,她的头靠在张起灵的肩上,身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卡在座椅中间,动都动不了。
“黎簇。”她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黎簇!”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黎簇含混地“嗯”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了她的肩膀里,压得更实了。
喻初:“……”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用更大的声音喊,突然感觉到左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张起灵。
他慢慢地抬起手,越过喻初的头顶,伸向了右边的黎簇。
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黎簇的后脑勺上,然后一推。
黎簇的脑袋从喻初的肩膀上被推了起来,像是被人拎起来的布娃娃,软塌塌地往反方向歪了过去,最后“咚”的一声撞在了车窗玻璃上。
“哎哟!”黎簇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揉了揉被撞疼的脑袋,眼睛都没睁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歪着头睡了过去。
喻初松了一口气。
“谢谢。”她小声对张起灵说。
张起灵没有说话。
但他收回去的手没有放回自己身上,而是悬在喻初的肩膀旁边,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坐稳了。
然后他的手才收了回去。
喻初坐直了身体,揉了揉被黎簇压得发酸的肩膀。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沙石的声音。
但好景不长。
车子又颠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都猛,整个车身像是跳起来了一样。
喻初的身体猛地往上一弹,然后又落回座椅上,屁股还没坐稳,紧接着又是一个急转弯,她的身体被离心力甩向了左边。
张起灵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的手掌直接贴上了她的腰侧,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腰侧。
喻初的身体僵了一下,张起灵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像是在等她坐稳。
一直等到她坐稳了,他的手指才慢慢地松开,从她的腰侧滑落。
但滑落到一半的时候,车子又是一个急刹。
喻初什么都看不见,她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往前飞。
就在她的脸要撞上靠背的瞬间,一双手臂从后面伸了过来。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从半空中捞了回来。
喻初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然后重重地落在了一个温热的,带着香味的怀抱里。
喻初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坐在张起灵的腿上,完全是叠着坐在一起的形态。
喻初:救命……
然后黎簇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困惑。
“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撞玻璃上了?咦?喻初姐呢?”
他揉了揉眼睛,朝旁边看了看。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后座另一边的场景。
他的嘴巴慢慢地张开了。
“卧——槽——”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们俩能不能把我们剩下三个人当个活人啊,我不行了。”
前排,无邪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没有波澜。
“急刹车。”张起灵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同样没有波澜,“她飞过来了,我接住了。”
“接住了?”无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味道,“接住了就放回去。”
张起灵没有回答。
喻初从他腿上站起来,但车子还在开,路面还是颠簸,她刚站起来就又崴了。
还好这次她反应快,一把抓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稳住了身体。
她摸索着坐回自己的位置,系好安全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车子忽然停下来了。
喻初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了一下,胸口闷得慌。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
就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无邪的脚步声离开。
“怎么了?”黎簇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前面有车。”王蒙的声音从前座传来,简短而低沉,“抛锚了,挡在路中间。”
喻初打了个哈欠。
沙漠边缘的公路上,抛锚的车,挡在路中间,还挺倒霉的。
车门又被打开了,风吹进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和灼热。
“喻初。”无邪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嗯?”
“下来透透气。”
她拄着盲杖,摸索着下了车。
旁边张起灵的手适时地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臂。
脚踩在沙地上,软软的,是另一种感觉。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无邪的脚步声在前面不远处,正在和什么人说话。
“……发动机过热了,得等它凉下来才能继续走。不好意思啊,挡着你们的路了。”
“没关系。”无邪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是摄影团队,不赶时间。”
“摄影团队?”对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好奇,“拍什么的?”
“纪录片。”无邪说,“关于沙漠生态的。”
喻初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纪录片,沙漠生态,听起来专业又无害,完美。
张起灵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带着她往路边走了两步。
离那辆车远了一点,也离那些人远了一点。
她听到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除了那个和无邪说话的人,还有至少三个人在车旁边。
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一个在检查发动机,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一个。
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喻初的耳朵太灵敏了,她捕捉到了那双鞋踩在沙地上的细微声响,正在朝她的方向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张起灵的手臂微微收紧了。
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位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好奇:“关先生的太太?”
喻初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介绍过了吗?为什么还需要专门再来问一遍。
“嗯。”无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没有走过来,但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她眼睛不好,怕光,你别靠太近。”
“哦哦,不好意思。”那个声音说着不好意思,但脚步没有后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
喻初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张起灵的手从她的手臂上移开了。
喻初以为他要松手,结果他的右手移到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喻初的身体微微侧过来,肩膀靠上了张起灵的胸口。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干笑声,带着一丝心虚和不自然。
“咳……那个,关太太眼睛不好啊?真是可惜了,长这么好看……”
“我们该走了。”张起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对那个男人说,是对远处的无邪说的。
无邪的脚步声立刻近了。
“对,我们赶时间。”无邪的声音接上了,“你们的车拖出来了,车可以直接走了。”
“哎,好,好,你们忙。”那个男人的声音明显比刚才虚了很多。
无邪走到喻初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开始演戏,她知道,是在演戏给那些人看。
“走吧,老婆。”他说,声音温柔得不正常,“上车了。”
喻初被无邪揽着走了两步,张起灵松开了手。
“上车。”无邪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刚才那个人是苏难队伍里的,看起来不是个好人,你记得出去必须和我们其中一个一起出去,不能单独行动。”
喻初点点头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