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初盯着眼前那片虚无,感觉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灰暗过。
哇塞,人生全部都是阴影,好凉快。
负四。负十。正一。
三个人,两个负数,一个正一。
唯一的正数还是一。
她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她在心里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给我解释一下,黑瞎子的好感度为什么是负十?我跟他说话不超过十句,这也能扣到负十?”
【目标人物黑瞎子的好感度初始值设定为0,或许是他认为您不够真实。】
“不够真实?”喻初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我一个盲人,刚失明,被人带到陌生地方吃饭,我还能怎么真实?我难道要当场表演一个痛哭流涕吗?”
【目标人物黑瞎子本人失明多年,对盲人的行为模式有清晰的认知,宿主的表演在他眼中存在破绽。】
喻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黑瞎子。
她失明太久,耳朵又太灵,动作的确不像刚失明的,他起疑也是正常。
他对黑暗太了解了。
她在医院里骗过了刘阿姨,骗过了护士,甚至骗过了无邪,但骗不过一个真正的盲人,虽然他不是很瞎就是了。
“所以,”她慢慢地说,“他觉得我在装?”
【目标人物黑瞎子没有明确表示怀疑,但他对宿主的行为模式存在本能的违和感,好感度下调是这种违和感的量化体现。】
喻初觉得系统非常适合去代写大学论文,这几个字分开她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不认识了。
无邪起码还上升了一点吧,其他人动都没动,这样下去她得获取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得见。
【宿主不必过于悲观,目标人物无邪的好感度波动较大,并且无邪觉得宿主对于解雨晨有故意讨好的嫌疑。】
喻初:“……”
刻意讨好?她对解雨臣乖巧一点怎么了?那是人家当家,她是寄人篱下的瞎子,不乖巧难道要掀桌子吗?
喻初感觉自己像是同时面对三个考官,每个考官的评分标准都不一样,而且谁都不告诉她标准是什么。
“系统,”她说,“我能申请换个目标吗?比如只攻略一个人?”
【系统任务为攻略全部目标人物,不可更换。】
“那我能不能先集中攻略一个?”
【可以,但好感度系统为独立计算,互不干扰。】
“行,”喻初咬了咬牙,“那我就先集中火力搞定一个。”
她想了想。
无邪:负四,危险系数最高,情绪最不稳定,但接触机会最多。
黑瞎子:负十,难度最大,看起来好说话,实则最难。
解雨臣:正一,基础最好,但这个人城府太深,她根本看不透。
“我选……”
【系统提示:宿主无需选择,目标人物会主动接近宿主。】
喻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系统没有回答。
但她很快就知道系统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从那天开始,黑瞎子和无邪,就像约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她身边。
刘妈带着她熟悉一下环境。
她刚迈上第一级台阶,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刘妈,你去忙吧,我带她走。”
是黑瞎子。
喻初的手僵在盲杖上。
刘妈显然也愣了一下:“黑爷,这……”
“怎么,不放心我?”黑瞎子的语气带着笑,“我对于解家的熟悉程度,还是很好的,闭着眼睛都能走。”
喻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闭着眼睛都能走,好会吹牛。
“那……好吧。”刘妈犹豫了一下,把喻初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拿下来,“喻小姐,黑爷带您逛,我先去厨房帮忙了。”
“刘妈——”喻初还没来得及拒绝,刘妈的脚步声就已经远去了。
她站在台阶上,微微呆愣住。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一只冰凉的,指节分明的手。
这只手她认识,这不是无邪的手吗?
“无先生?”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嗯。”无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黑瞎子带路不靠谱,我来。”
“我怎么就不靠谱了?”黑瞎子的声音从左边飘来,带着不满,“我又不是没带过路。”
“上次你把小哥就带进了女厕所了。”
“那是意外!而且他也没说什么啊!”
“他没说。”无邪面无表情,“那那天追着你打的是谁。”
喻初:“……”
她站在两个男人中间,一只手被无邪握着,另一只手攥着盲杖,感觉自己的存在感为零。
“那个,”她弱弱地开口,“要不还是让刘妈回来吧?我觉得她带路挺好的,她不把我往男厕所带。”
“徒弟给我留点面子!”黑瞎子再次强调。
“闭嘴吧你。”无邪拉着喻初的手腕往前走,“跟上。”
喻初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踩空台阶,幸好无邪的手稳住了她。
“无先生,”她说,“您能不能温柔点?我是一个残疾人。”
“你是残疾人,不是瓷娃娃。”无邪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摔不碎,何况,有我呢。”
喻初:“……”有你,那的确有你,就是感觉你要把我带沟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疯子不要命,不要和疯子一般见识。
那天下午,无邪和黑瞎子‘带’着她逛完了整个解家宅子。
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两个人根本没在陪她,而是在互相拆台。
一个人要带着她去右边,一个人要带着她去左边。
这还是那个沙海里面深沉的无邪吗?她是不是脑子坏了?
喻初站在岔路口,盲杖点在中间,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了。
“两位,”她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我是一个盲人。”她说,“你们说的左边右边,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哪边是左哪边是右。”
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你怎么认路?”黑瞎子问。
“我用盲杖探路,用耳朵听声音,用脚感觉地面的材质。”喻初说,他们是没把她当残疾人,但是也没把她当人。
黑瞎子先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你这脾气。”
“我天生嘴硬,跟瞎不瞎没关系。”
无邪没有说话,他松开了喻初的手腕。
喻初以为他要走了,正松了一口气,下一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
“我不拽着你走了,我扶着你吧,这样你想去哪里,我就可以很快的告诉你了。”
喻初有些意外,无邪还挺细心。
“然后呢?”她试探性地往前走,盲杖探到台阶边缘。
“然后直走十步,右手边有门,有个门槛。”
喻初按照他的指引,一步一步往前走,盲杖准确地探到了门槛的高度。
她跨过去,听到门后传来空旷的回声。
“这是哪里?”
“戏台。”黑瞎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花儿爷有时候会在这儿练嗓子。”
喻初站在空旷的戏台前,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这里的空间很大,声音传出去会有回响。
“解先生会唱戏?”她问。
“唱得很好。”黑瞎子说,“不过现在不怎么唱了。”
“为什么?”
无邪叹了口气,当然是没时间了。
没有人回答。
喻初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走吧,”无邪的声音再次响起,“回去的路记住了吗?”
喻初想了想,把来时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记住了。”她说。
“那你自己走回去。”无邪说。
喻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无先生,”她说,“您这是在考试吗?”
“我在看你有没有撒谎。”
“我撒什么谎了?”
“你说你记住了。”
“我是记住了啊。”
“那走。”
喻初深吸了一口气,颇有些无语,无邪真是神经病,她只好拄着盲杖,转身朝门口走去。
“停。”
无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喻初停下脚步。
“你走错了。”他说,“这里是厨房。”
喻初吸了吸鼻子,然后闻到了一股油烟味。
确实不是回去的路。
“……”
“所以你在撒谎。”无邪走到她身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根本没记住。”
“我没撒谎,”喻初说,“我是真的以为自己记住了。”
“以为自己记住和记住是两回事。”
“对一个盲人来说,这两件事很难分清楚。”喻初的语气低了下去,“因为我们只能用脑子记,不能像你们一样看一眼就确认。所以有时候我们会以为自己记住了,但其实是记错了。”
无邪没有说话。
喻初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分不清那是什么意思。
“下次,”无邪说,“不确定的时候,就说不知道。”
“说了不知道会怎样?”
“不会怎样。”无邪转身拽着黑瞎子,脚步声朝远处走去,“但可以让我很快知道,在我面前你不用装的。”
两人消失在拐角处。
喻初站在厨房门口,攥着盲杖。
“系统,”她在心里说,“他是不是看穿我了?”
【目标人物无邪没有明确表达怀疑。但他在观察宿主的行为模式,寻找破绽。】
“他找到了吗?”
【目前没有,但宿主刚才的辩解逻辑合理,符合盲人的心理特征,目标人物没有进一步追问。】
喻初松了一口气,她大概听懂了。
但松了不到一半,又提了起来。
因为黑瞎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小丫头,你刚才那段话说得挺好的啊, 对我们盲人来说,你才瞎了多久,就开始我们盲人了?”
喻初嘴一抽,你有病吧哥们,我就说个话都要被你抓住审判啊。
怪不得能和无邪做师徒,两个黑心眼的。
“我……”她张了张嘴,“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是了,就要接受这个身份。”
“接受得挺快。”黑瞎子走到她身边,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喻初感觉到了手掌带起的微风,但她没有眨眼。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黑瞎子问。
“没什么正经工作,”喻初按照系统植入的身份说,“在老家帮人看看店,打打杂。”
“那你适应能力真强。”黑瞎子说,“我当年还没你接受度快”。
喻初沉默了一下。
“那您现在呢?”她问。
“现在?”黑瞎子笑了,“天越黑,我看的越清楚”
“您比我勇敢。”喻初说。
“不是勇敢,”黑瞎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是没得选。”
喻初眉头皱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黑瞎子这个人其实底色是一种悲凉的,哪怕就算表现的特别的正常,实则还是有一种孤独感。
她在医院里表现得太过乐观,在饭桌上表现得太过淡定,在认路的时候表现得太过自信。
这些在正常人眼里可能是坚强,但在黑瞎子眼里,大概是反常。
“黑爷,”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其实我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嗯?”
“我只是……”她顿了顿,“不想让别人替我担心。”
黑瞎子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他说,“我带你回去,这次不考你了。”
“谢谢黑爷。”
“不用谢。”黑瞎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反正我也闲着。”
回去的路上,黑瞎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配合着喻初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