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岭南,大秦南征军前线大营。
腐烂树叶混着淤泥的腥臭直往鼻腔里倒灌。
这地方的湿热裹在人身上,化成一层擦不干的馊汗。
营帐里燃着大把的驱虫草,被褥随手一攥,一窝浑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啪!”
刘邦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一只核桃大的毒牛虻被拍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他搓了搓手,把带血的虫尸甩在地上,烦躁地在帅帐里绕圈。
“这南疆根本不是人待的!”
角落里,卢绾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在矮榻上。
他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蜡黄,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泄没了。
“老刘,我不行了……腿肚子转筋,连站都站不稳。”
樊哙蹲在火盆边,手里捏着半块发潮长毛的干饼,往嘴里塞也不是,扔了也不是。
“咱们从关中带出来的兄弟,倒了一成了。这连敌人的毛都没摸着,自己人先拉肚子拉倒一大片。”
帐帘猛地掀开,章邯迈步入内。
灰扑扑的蓑衣不停地往下淌着浑浊的泥浆,甲叶摩擦间带着沉重的水汽。
刘邦立刻迎上去。
“章将军,前头什么情况?项将军没带着人去跟那些战象死磕吧?”
章邯摇头。
“项将军接了陛下的死令,这半个月大军全面收缩防线,绝对不让重甲步卒去蹚泥沼。”
刘邦长出了一口气。
“但路断了。”
章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沉,
“连下七天暴雨,全是塌方。大军后撤转进,五门红衣大炮的炮车太重,陷在前方三十里外的泥潭里了。
那鬼地方,兄弟们叫它‘绝望之渊’。”
刘邦眉头拧出一个死结。
“拿牛拉!人不够就填命进去拖,几百号人拽不出一门炮?”
“拽不出。”
章邯语气发涩,“烂泥没底,人和牛马踩进去就拔不出腿,孔雀国那帮人就躲在林子里吹毒箭。
他们甚至在咱们必经的泥坑底下倒插毒竹签,往上游水眼扔死尸。兄弟们上吐下泻,全是中了他们的阴招。”
章邯指着帐外连绵的大雨。
“强行去拉大炮的几百个弟兄,大半折在泥潭里了。大炮越陷越深,马上就要没顶。”
刘邦面皮抽动了两下,随手抄起油纸伞。
“带我去前头看看!”
半个时辰后。
刘邦、胡亥、樊哙跟着章邯,站在一处被暴雨冲刷的高坡上。
坡下,是无边无际的烂泥沼泽。
黑绿色的淤泥表面,不时翻滚起几个恶臭的气泡。
就在沼泽最宽阔的中心地带。
五门四千八百斤重的红衣大炮,大半个炮身已经被彻底吞噬。
车架全毁,只剩下粗壮的黑铁炮口还倔强地仰着头,泥水正在一寸寸地淹没它们。
烂泥对岸百步外,就是孔雀王朝的石砌防线。
大雨中,上千名肤色黝黑的土著守军扒在城墙上。
他们看清了对岸秦军的束手无策,端着手里粗劣的火绳枪,隔着泥沼发出刺耳的怪笑,
甚至有人扒下裤子,对着这边的大秦军旗撒尿挑衅。
樊哙一脚踢碎了脚边的石块。
“这地势绝了,走过去连命都没了,更别说往外拉四千多斤的铁疙瘩。”
胡亥一直没出声。
他身上披着湿透的单衣,任由雨水顺着乱发往下流。
直勾勾盯着对岸那群撒尿怪叫的土著。
“对面,有多少活人?”胡亥沙哑地开口。
“上千名火枪手。”章邯答道。
胡亥舔了舔嘴角的雨水,眼底燃起一团红光。
“挡路的,我杀。”
他拔出背后的斩马刀,一脚踏碎泥泞,就要往底下的沼泽走,“杀了他们,有肉吃吧?”
“滚回来!”
刘邦一把薅住胡亥的后脖颈,硬生生把他扯回原地。
“你少发疯!烂泥不认人,吞了几百匹战马,你这几十斤肉砸进去能砸出个屁响!”
胡亥握紧刀柄,盯着刘邦,眼神凶狠。
章邯满嘴苦涩。
“刘大人,大炮拖不出来,华氏城的门咱们就轰不开。大秦的战线,被这烂泥卡死了。”
刘邦抹掉下巴上滴落的浑水,盯着对岸那些上蹿下跳的孔雀国土著。
“章将军,你们这阵子跟蛮子打仗,把脑子打丢了?”
章邯愣住。
“烂泥能吞牛马不假。”
刘邦反手一指后方宽阔的江面,几十艘吃水极深的大秦楼船正锚定在风雨中。
“谁告诉你们,大秦要用人力去拔大炮了?!”
刘邦的嗓门猛地拔高,盖过了雷声。
“樊哙!去带修路营,把船上的快干水泥和湿地垫板全卸下来,直接往泥潭边上砸!”
“卢绾!去楼船底舱,把铁门砸开!”
“叫石磐院正!给那家伙添煤,生火!”
刘邦啐出一口泥水,指着对岸。
“今儿个就让这帮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南蛮子看看,大秦是怎么开路的!”
两天后,暴雨未歇。
绝望之渊对岸的孔雀国守军,依旧悠闲地看着泥沼中心只剩一截炮口的红衣大炮。
在他们眼里,东方的军队已经被这场雨季彻底埋葬。
直到一声极度刺耳的嘶鸣声撕裂了雨幕。
“呜——!!!”
不是号角,不是兽吼,那是高压水蒸气冲破气阀发出的机械尖啸。
随着大地微微震颤,丛林外围的树木被成片撞断。
一头浑身漆黑、喷吐着滚滚浓烟的庞然大物,碾着修路营拼死铺开的木轨垫板,开进了沼泽边缘。
没有轮子。
整个巨大的钢铁底盘,全部被极宽的精钢履带包裹。
沉重狂暴的履带毫无阻碍地压进烂泥地。
那些原本用来暗算秦兵的毒竹签,在几十万斤的机械重量面前,直接被碾成碎渣压进深土层。
天工院绝密重器——蒸汽牵引机,“黑龙二号”。
它不怕瘴气,不惧毒虫。
只要燃烧室里的洗煤还在烧,气压还在供,它就有用不完的野蛮巨力。
石磐院正满脸煤灰,站在露天的驾驶台上疯狂拉动气笛。
“加煤!鼓风!别把气压泄了!”
巨大的生铁活塞在气缸里疯狂往复穿梭。
半人高的飞轮极速旋转,履带碾压湿木板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牵引机在距离泥潭边缘最近的安全区域硬生生刹停。
对岸城墙上的土著鸦雀无声。
所有怪笑和挑衅卡在嗓子眼里,惊恐地看着这头喷烟吐火的黑色魔神。
“打地桩!抛缆绳!”
刘邦披着蓑衣站在泥水里怒吼。
几十名身上拴着麻绳的敢死工兵,脚踩宽大木板,一点点蹭到深陷的大炮边。
粗如儿臂的精钢缆绳被他们挂进大炮两侧的铸铁吊环里,打上死结。
岸边,樊哙带人抡起重锤,将几根丈长的精钢地锚狠狠楔进三人合抱的古树根部,
把黑龙二号的尾部彻底锁死定在原地。
一切就位。
刘邦举起红色令旗,猛地往下一劈。
“给老子——拔!”
石磐双臂发力,狠狠压下车头蒸汽齿轮绞盘的离合拉杆。
齿轮咬合的巨响炸开。
蒸汽疯狂注入绞盘动力舱,巨大的齿轮转动,拖在地上的精钢缆绳瞬间绷紧拉直!
缆绳上的雨水被这股极致的巨力直接震成一团白雾。
泥沼深处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吮声。
烂泥拽着这头四千八百斤的铁器,而另一头,是彻底点燃的蒸汽力量。
“嘎——吱——!!!”
大炮猛地一震!
对岸的土著扒着垛口,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在他们眼中重若大山的生铁火器,正被那头冒黑烟的机器,硬生生、一寸寸地从地底剥离。
淤泥被成吨地带起,绞碎的水草和树根在半空中横飞。
伴随着巨大的泥水炸裂声,红衣大炮破开烂泥潭,带着满身的污浊与杀气,彻底被强拽出水面!
沉重的钢铁在倾盆大雨的冲刷下,露出森寒的金属本色。
高坡上,一名举着盾牌的秦军新卒看直了眼,连手里长矛滑落砸在脚背上都没察觉。
他张大嘴巴,直愣愣地盯着那头喷烟的巨兽,以及被生生拖出泥坑的大炮。
“天呐……”
“那头铁兽……硬生生把阎王爷的棺材,从黄泉里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