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王翦抄起推演长棍,重重戳在南疆十万大山的位置。
“项羽要破孔雀,离不开炮。”
“南征要用的重型红衣炮,一门炮身就有四千八百斤。”
“在漠北,韩信能用炮洗地,是因为冻土够硬。”
“刘季拿俘虏垫冰、铺轨,炮车就能推过去。”
长棍往南疆一划,沙盘被划出一道深痕。
“可南疆全是烂泥、毒瘴、暴雨。”
“那里一年大半时间见不到干地。”
“窄轮炮车一进去,半个轮子当场陷死。”
“牛马染瘴,力气折半。”
“靠人拖,拖死十万人也未必能把炮拖到华氏城外。”
王翦抬头,嗓音沉了下去。
“炮到不了,火枪再强,也要被雨林耗死。”
“项羽再猛,也不能背着四千斤铁炮翻山。”
李斯跟着出列。
“陛下,王老将军所言极重。”
“南疆战线一旦拖长,毒瘴吞人,雨水毁药,粮道越拉越远。”
“西域又有韩信十几万大军压阵,大秦眼下不能两头失血。”
萧何抱着账册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太好。
章台殿内静了下来,嬴政没有立刻动怒。
他转头望向陈玄。
“先生,天工院的新机器,能不能拖炮进雨林?”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陈玄身上。
陈玄上前一步。
“回陛下,墨渊已将第二台蒸汽牵引机调试完毕。”
“名为,黑龙二号。”
听到黑龙二号四个字,王翦眼皮动了一下。
陈玄走到沙盘前,点向南疆泥沼区域。
“黑龙二号跟渭水北岸那台锻锤不同。”
“它不是固定在厂房里的机器,而是为泥地、山道、重载牵引专门改造的蒸汽车。”
“天工院废了木轮,改装精钢宽体履带。”
“履带接地宽,不会像窄轮炮车那样一头扎死在泥里。”
“前后两端,加装蒸汽齿轮绞盘。”
“遇到坡坎和泥坑,工兵把铁索钉进前方巨木或岩桩,机器能靠自身绞盘把车体和炮车一并拔出来。”
王翦立刻追问:“雨林里没有平路,机器若陷死呢?”
“所以还要带锚桩、浮木垫板、快干水泥和爆破营。”
陈玄答得很快。
“黑龙二号不是神物,它也会陷,也会坏。”
“可它有一点,是人和牛马都比不了的。”
陈玄抬手指向沙盘。
“只要煤炭烧着,锅炉不炸,它就能昼夜输出稳定拉力。”
“几千民夫轮番拖拽会累死,蒸汽不会。”
“它负责拉,刘季负责铺,胡亥负责杀,项羽负责开战。”
“这四件事合起来,大炮就能进南疆。”
殿内好一阵没人接话,王翦捏紧长棍,眼底有了震色。
李斯喉结滚了滚,萧何的脸色却更白了。
嬴政一掌拍在御案上。
“好!”
“人拖不动,牛马走不了,那就让大秦的钢铁机器一路碾过去!”
他豁然起身。
“传旨!西域铁路主线放缓,驿站、粮道、商管分行照常运转。”
“抽调精钢、火药、重型工程营三成份额,改道南疆。”
“黑龙二号、牵引绞盘、快干水泥、湿地垫板,全数南调。”
萧何脸色大变,抱着账册急跪在地。
“陛下!西域铁路是大秦贯通东西的血脉。”
“皇家银行印出去的交子,全靠西域商税、矿山、马场做底。”
“少府已经将三十万石粮草、五万斤精钢送往萧关。”
“此时主线放缓,西域诸国必定起疑。”
萧何抬起头,声音发紧。
“商队若停,商贾恐慌。”
“交子一旦被挤兑,大秦财政就会被撕开口子!”
李斯也拱手道:“陛下,韩信驻西域,十三万大军日日耗粮。”
“若西北供应被拖住,恐生变故。”
嬴政迈下御阶,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停在萧何面前。
“萧何。”
“你算的是钱粮进出,朕今日算的是火器独占。”
萧何额头贴地。
嬴政抬手,指向西南。
“光幕里那个窃贼,你们都瞧清了。”
“他今日能造火绳枪,明日就可能造炮。”
“再给他十年,谁敢保证他不会拉起一支火器军?”
“西域商路有韩信压阵,有精盐、铁锅、白瓷托底。”
“乱了,朕能再压回去。”
“交子有皇家银行,有大秦火炮,有商管总局,也能稳住。”
嬴政的声音一下低得吓人。
“可火器的秘密一旦散开,大秦就再也不是天上握雷的人。”
群臣胸口猛地一紧。
“天机只有一份。”
“归大秦。”
“天命只有一个。”
“归朕。”
满殿文武齐齐跪下。
“陛下圣明!”
萧何伏在地上,手背绷得发硬。
他终于明白,始皇算的已经不是几万贯铜钱。
这是大秦对整个天下的压制权。
谁敢摸火器,谁就得死。
王翦抱拳沉声道:“陛下,老臣愿调京畿老卒南下押运,替项羽清出第一段粮道。”
嬴政扫了他一眼。
“老将军镇住咸阳即可。”
“雨林里拖炮开路,朕有更合适的人。”
王翦眼皮一跳,陈玄已经猜到那个人是谁。
“先生,刘季到哪里了?”
陈玄回道:
“半个时辰前,黑冰台来报,刘季先头工程营已经在咸阳西郊三十里扎营。”
“他回得正好。”
“拟旨,命项羽收缩防线,固守南疆外围,不准再以重甲强冲象阵。”
“命大秦建设总办刘季,放弃黄河铁桥勘测。”
“令他挑两万修路骨干,押黑龙二号、牵引绞盘、快干水泥、爆破营,三日内登南下楼船。”
“南下之后,战阵听项羽节制,工程由刘季专断。”
“红衣炮若陷在雨林里拖不出来……”
嬴政停了半息,殿内没人敢出声。
“他刘季就亲自躺进去,给大秦垫路。”
李斯手中狼毫抖了一下,继续疾书。
嬴政又道:“把胡亥也带上。”
“那条在漠北和西域磨出来的野狗,该去南疆血水里洗洗了。”
陈玄眼皮微动。
刘邦刚回咸阳,连城门都还没进。
这回,春风楼怕是彻底没了。
……
咸阳城西郊三十里。
大秦建设大营。
连绵帐篷扎在背风坡下,主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刘邦躺在厚羊毛垫上,脚翘得老高,嘴里哼着沛县小调。
矮桌上摆着一大盆熟切羊肉。
少府拨来的谪仙酿倒满陶碗,酒香压过了帐外寒气。
樊哙蹲在火盆边,抓着大棒骨啃得满嘴油。
卢绾抱着酒坛,眼睛亮得吓人。
胡亥坐在角落,慢慢撕着半熟羊肉。
帐中谁提到挡路的人,他才抬一下眼。
“老刘。”
樊哙含糊道:“咱们这回真熬出头了吧?”
“漠北也去过了,西域也打穿了,乌孙王城的土都吃了两斤。”
刘邦端起大碗,一口灌下半碗酒。
“废话!”
他舒服得打了个酒嗝。
“老子现在是少府左监,秩千石的京官。”
“回咸阳修黄河铁桥,那是在天子脚下干活。”
“黄河再凶,总比戈壁风沙强。”
刘邦坐起身,嗓门低了些。
“你们记住,少府那群翻竹简的书吏,懂个屁工程。”
“明日进城,咱们先说黄河冻土太硬,再说铁料不足,再报地基沉降。”
“公文一来一回,少说拖他三五个月。”
卢绾眼睛发光。
“那咱们就住咸阳?”
“住!”
刘邦一拍大腿。
“拿朝廷俸禄,吃少府粮肉,隔三差五写封折子催材料。”
他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黄河铁路图,随手丢在桌上。
“春风楼的头牌,老子这回包定了。”
卢绾笑得嘴都合不上。
“咱们在漠北、西域挣的寿功也该批下来了。”
“这回非得把咸阳的好日子吃个够。”
砰!
营帐毡帘被一脚踹开。
冷风卷着冰碴扑进来,火盆里的炭灰扬起一片。
刘邦刚要骂人。
等瞧清来者,话直接卡死在喉咙里。
十二名黑冰台铁卫踏入主帐,右手全按在剑柄上,甲叶在火光里泛着冷色。
领头校尉板着脸,取出一卷黑龙暗纹圣旨。
“大秦建设总办刘季,接旨!”
刘邦脸上的酒意瞬间散了。
他连滚带爬翻下羊毛垫,整个人扑到泥地上。
樊哙嘴里的骨头啪嗒一声掉进火盆。
卢绾抱着酒坛,跪得比谁都快,胡亥停下撕肉,抬头瞅了过来。
刘邦声音发虚。
“臣刘季,恭听圣训。”
校尉展开圣旨。
“奉黑龙诏。”
“西南孔雀蛮夷窃据天机,窥视大秦神器。”
“着大秦建设总办刘季,即刻放弃黄河铁桥勘测,统率两万修路骨干,
带十八公子胡亥,并天工院黑龙二号蒸汽牵引机组,火速南下。”
刘邦脑袋嗡了一下。
校尉继续念道:“归入南征大军序列。”
“战阵听项羽节制,工程由刘季专断。”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务必将红衣大炮拖入十万大山。”
“钦此。”
主帐里,死一样安静。
刘邦捧着圣旨,眼前一阵发黑。
上一刻,他还在盘算咸阳春风楼。
下一刻,始皇一脚把他踹进了万里外的雨林泥潭。
校尉收起圣旨,低头瞥他。
“陛下另有口谕。”
刘邦嘴唇哆嗦。
“臣……听着。”
校尉一字一句道:“红衣炮若陷在雨林里拖不出来,刘季,你就亲自躺进去,给大秦垫路。”
刘邦脸色彻底垮了,黑冰台铁卫转身离开。
毡帘落下,帐中火光晃了几下。
樊哙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羊肉,声音发飘。
“老刘……咱们这是刚从冰窟窿爬出来,又被扔进泥潭了?”
卢绾脸都白了。
“十万大山啊。”
“听说虫子比人还大,雨一下就是半个月。”
角落里,胡亥擦了擦嘴角的油。
“南疆有人挡路吗?”
刘邦呆呆瞅着他,胡亥眼睛发亮。
“挡路的,我杀。”
“能换肉吗?”
刘邦胸口一堵,差点背过气去。
他爬起来,一脚踹翻矮桌,羊肉、酒水、泥灰滚了一地。
“吃吃吃!还他娘吃!”
刘邦指着樊哙和卢绾,嗓子都破了音。
“拔营!拿铁铲,拿绳索,拿命!”
“去天工院领那个要命的铁疙瘩!”
他冲出主帐,望着咸阳方向,仰头惨嚎。
“老子的春风楼啊!”
“城门都没摸着,就要去南疆喂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