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旨意,伴随着少府与御史府的联合布告,在短短半日内传遍了咸阳城的街头巷尾。
各处街市的告示墙前,围满了看榜的百姓与商贩。
“朝廷要发纸当钱?这怎么使得?”
“一张纸片,印个‘壹佰钱’就真能当一百个铜半两花?
我不信,这风一吹就破的东西,哪有揣在怀里的铜钱实在?”
“上头写了,这叫‘交子’。去那什么皇家银行存了现钱,才给这纸。
拿着纸,随时能换回铜钱。谁敢伪造,夷三族!”
......
市井之间议论声沸反盈天,绝大部分普通百姓对此持观望态度,谁也不愿将压箱底的硬通货换成轻飘飘的纸片。
然而,那些常年被沉重铜钱折磨得叫苦不迭的巨贾们,却从中嗅到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大秦皇家银行的牌匾,在咸阳东市最繁华的地段挂了上去。
由重装黑甲锐士把守,内里设立了十几个柜台。
开市的锣声刚响,一辆四马并驱的重载马车便停在了银行门外。
关中第一大商贾朱仲跳下马车,没有带往常那般浩浩荡荡的车队,身后只跟着几名心腹管事。
萧何今日亲自在银行正堂内坐镇。
朱仲快步上前,对着萧何深深拱手一拜:
“草民朱仲,愿响应陛下新政,以金易钱,存入皇家银行!”
说完,他转身一挥手,管事们从马车上抬下十口沉甸甸的铁皮木箱,逐一打开。
阳光照入,箱内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饼直刺人眼。
“过秤。”
萧何面色沉静,立刻下令。
数十名府吏上前,熟练地查验成色、上秤盘算。
不多时,吏员高声报数:
“足金一万斤,按朝廷定制,折合大秦铜半两,一百万钱!”
萧何转身,从身后的铁皮大柜中,取出一叠带着油墨清香的新制纸张。
每一张面额皆为‘壹仟钱’,总计一千张,四角方正,纹理细密。
“朱掌柜,这是你的一百万钱。”
萧何将那一叠交子推到案台前。
一百万钱的财富,以往需要数十辆马车、上百名护卫押送,如今,只变成了朱仲两手便能捧住的一叠纸。
朱仲咽了一口唾沫,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交子。
他凑近仔细察看,透光验过暗记水印,又摸过微雕底纹,确认皆如告示所言无法仿制后,立刻将其贴胸揣入内袖。
“萧府丞,草民想即刻用这交子,去对门少府订购五万石修筑货栈所需的水泥,不知这纸,少府认不认?”
朱仲试探着问道。
“陛下明诏,凡持交子结账者,少府一律优先调度。”萧何抬手指向门外。
朱仲不再迟疑,带着管事大步跨出银行,直接走入街对面的少府官署。
门外围观的各路商贾皆探头张望。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朱仲出来了。
没有车马劳顿,费时费力的过秤清点。
他手里只拿着少府盖了红印的提货凭证。
一笔高达五十万钱的巨额大宗交易,就在这来回几十步路、几盏茶的功夫内,毫无滞涩地完成了。
街面上的商贾们先是死寂,随后彻底炸开了锅。
“这就结清了?不用推着钱车去排队验钱了?”
“疯了!这纸不但省了运费,连雇护卫的钱都省了!”
“快!回府!把地窖里的铜钱全挖出来拉到银行去换交子!迟了就耽误收南方的粮了!”
榜样的力量立竿见影。商人重利更重效率,当看到朱仲凭着一叠纸片抢占了先机,整个咸阳的商号都沸腾了。
接连几日,皇家银行门前排起了由运钱马车组成的长龙。
大批的铜半两与金银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汇入朝廷的金库,
而那轻便的交子,则开始在咸阳的商铺、少府的物料场,以及直道沿线的工地上迅速铺开流通。
……
半月之后。
咸阳宫,章台殿。
大朝会正如期举行。
殿内的气氛不再似往日那般为了钱粮调度而压抑,文武百官的脸上皆带着一丝振奋。
萧何手持算盘,立于殿中,声音清朗透亮:
“启奏陛下!半月以来,皇家银行咸阳总行,已吸纳民间铜钱两千四百万钱,黄金六万余斤!”
“交子推行后,太仓与少府的税款清点,从原先的百人十日,缩减至如今的十人半日。
直道工程陈大都护传回公文,发放工钱不再需兵马押运沉重铜板,
直接发放零额交子,工匠持交子可于沿线商栈购买衣食,商栈再持交子回咸阳结算。”
李斯出列补充道:
“陛下,往日天工院调拨外地矿石,运钱来回便需耗月余。
如今只需轻骑怀揣交子,快马五日便可于当地钱库完成结算提货。商贾省去运钱之苦,调货之速提升了数倍。”
“陛下,南方粮、北方矿、关中兵工,通过水泥直道与皇家银行,已彻底连为一体。”
萧何双手呈上账册,重重叩首,“大秦的钱、路、粮、兵,四脉已通!”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群臣齐齐俯首。
嬴政端坐于玉阶之上的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臣子,随后落在殿中央那一座巨大的天下沙盘上。
虽然他面上依旧是不怒自威的沉着,但按在御案上的手指,已不自觉地缓缓敲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半个月大秦府库实力的膨胀,达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
从曲辕犁到高温炼钢,从火器军团到水泥直道,直至今日用一张纸将全天下的财力握于掌心。
大秦,已经成了一台武装到牙齿、后勤源源不绝的战争机器。
天下已定,兵精粮足。
大秦的重拳,需要一个新的落点。
“先生,如今大秦兵甲犀利,府库充盈。依你之见,下一步,该当如何?”
陈玄微微躬身。
“陛下,臣以为,大秦内政已固,工业初兴。但若要保万世之基,不可留外患于卧榻之侧。”
陈玄抬起手,指向沙盘北面的广袤区域:
“匈奴冒顿,此前虽在上郡长城被我军火器重创,丢下七万战俘,遁入漠北深处。
但他未死,王庭未灭。若任由其在漠北喘息,勾连西域诸国,日后必再为祸端。”
陈玄语气一沉:“臣请陛下,发大兵,出长城。以火器开道,直捣王庭,犁庭扫穴,绝大秦北境之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