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的意思是把整个制造过程拆成若干个步骤，每个步骤由专门的工匠负责。
第一组只负责熔铁、第二组只负责铸管、第三组只负责打磨、第四组只负责组装机括、第五组只负责校验试射。
每一组的人一辈子只干一件事，做到烂熟于心。”
墨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一个工匠只做一道工序，那他岂不是只会这一步？万一前面出了差错......”
“所以每一道工序之间加一个检验岗位。”
陈玄的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下，“前一道工序送过来的零件，检验岗位不合格就打回去重做。
只有合格品才能进入下一道工序。这样一来，每一杆火铳出厂时，都经过了至少五道检验，质量有保障。”
“更重要的是速度。”
陈玄的声音加重了，“一个工匠从头做到尾，一天最多出一杆铳。但流水线上五十个工匠同时开工，一天能出五十杆甚至一百杆。”
墨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一天一百杆？
现在的天工院，全力运转的情况下，一天能出多少杆火铳？
十杆。
如果换成流水线，产量暴增十倍。
“先生……这个法子……”
墨渊的声音有些干涩，“当真如此神效？”
“当真。”
陈玄的语气笃定，“后世的兵工厂，一天能产出上万支火器。靠的不是工匠技艺多高超，靠的就是流水线和标准化零件。”
上万支。
墨渊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够用了。
但他没有再问。
作为大秦最顶尖的工匠，墨渊有一个最大的优点.
遇到颠覆认知的东西，他不会死抱着旧经验不放，而是直接上手试。
试了才知道行不行。
“先生，流水线的事交给我。”
墨渊一拍胸脯，“工位怎么分，我今晚就和弟子们商量出来，明天开始重新排工坊布局。”
“好。”
陈玄把密函交给墨渊，又叮嘱了几句技术细节，然后转身离开了工坊。
走出天工院大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他一夜没睡。
但精神亢奋得睡不着。
站在天工院门口，陈玄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工坊群。
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工匠们激烈的讨论声。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在后世历史课本上反复出现的词：工业革命。
在后世，工业革命用了几百年才完成。
而在这个时空，大秦正在用更短的时间，走完这条路。
当然，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工业革命。
没有蒸汽机、电力、化学工业。
但就“标准化生产”和“流水线组装”这两个概念而言，大秦已经站在了这个时代任何文明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上。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陈玄向章台殿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向嬴政汇报天工院的最新进展，以及那张“红衣大炮”的图纸。
……
章台殿。
嬴政显然也一夜没睡。
当陈玄踏入大殿时，嬴政正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枚红色旗标，插在了沙盘西边的位置上。
那是西域的方向。
陈玄走近时，注意到沙盘上多了十几面旗标，从咸阳到上郡一条线、从咸阳到巴蜀一条线、从咸阳到三川一条线……
每一条线都代表一条规划中的主干道。
嬴政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先生来得正好。”
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西域的位置。
“朕昨夜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大秦的路修好了，火铳换轻了，水泥铺上了，然后呢？”
嬴政转过身。
“大秦往西去，是西域三十六国。再往西，据传回来的消息，还有更大的国家。那些国家有高大的石头城池，城墙比大秦的夯土厚三倍。”
他的目光落在陈玄身上。
“先生的轻型火铳、瓦罐雷，打匈奴这种没有城池的游牧部落够了，但打那种石头城够吗？”
陈玄的心中微微一动。
嬴政果然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个男人的战略眼光，即使放在两千年后也是顶尖的。
他不满足于眼前的胜利，永远在想下一步棋。
“陛下英明。”
陈玄从怀中取出那张图纸，双手呈上，“臣昨夜在天工院发现了一张图，后世之人留的，请陛下过目。”
嬴政接过图纸，展开。
一根极粗的铁管、两个大木轮、一个封闭的药室。
旁边的注释写着：“红衣大炮，射程一千五百步以上，可用实心铁球击碎任何城墙。”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缓缓卷起图纸，放在案几上。
面色如常，呼吸如常。
只有按在图纸上的那只手，指尖泛白了一瞬。
“一千五百步，击碎任何城墙？”
“是。”
陈玄的声音沉稳。
“这是火铳的终极放大版，火铳打人，大炮打城。有了它，大秦军队遇到任何坚城，不需要围困、云梯、去拿人命填壕沟。
只需架炮，轰到城墙塌，步兵进去打扫战场。”
殿内安静了足足十息。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了三下。
然后他开口了。
“造。”
只有一个字。
“但......”
嬴政看向陈玄，“先生方才说的那些问题，铸造、炸膛、钻膛……需要多久才能解决？”
“如果煤和焦炭到位，铁模铸炮法验证成功，水力钻膛工坊建好，预计半年内可以铸出第一门样炮，进行试射。”
“半年。”
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然后点了点头。
“半年之内，朕不着急。该挖的煤先挖，该修的路先修，该练的兵先练。大炮铸出来的那一天，朕会亲自去看。”
陈玄拱手一礼，退出大殿。
在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嬴政的背影。
帝王孤独地站在沙盘前，灯火映出他修长的影子。
那只手又拿起了一枚红色旗标，缓缓插向沙盘上更远的西方。
……
十天后。
并州，太原郡。
陈平的第一份煤矿开采报告和第一批三千斤无烟煤，同时抵达了咸阳。
报告很简短：
【太原郡阳泉以北三十里的山坡上，按照提供的矿点位置向下挖了不到两丈，就见到了黑亮的煤层。煤层厚度超过三丈，延绵数里。】
三千斤煤只是试探性开采的产量。
陈平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话：
“若调配万人全力开采，日产可达十万斤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