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供销社的铁门锈迹斑斑。
周远帆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
院子里的灯很暗,墙角堆着几只破木箱。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内有两个人影在走动。
苏晓月低声说:“两个看守。不是镇干部。”
“怎么看出来的?”
“镇干部不会半夜穿皮靴守门。”
方远志往前一步。
“我去敲。”
周远帆拦住他。
“晓月来。”
苏晓月点头,走上前,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谁?”
“省纪委协查组。”苏晓月说,“开门。”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脚步声靠近。
门只开了一条缝,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
“什么省纪委?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苏晓月拿出证件,直接举到他面前。
“魏春梅,刘小雨。武威县信访局登记在册的临时照护对象。现在我们要见人。”
男人脸色一变。
“她们睡了。”
“叫醒。”
“你们手续呢?”
苏晓月看着他。
“你想看手续,可以。先把你的工作证拿出来。”
男人噎住。
周远帆上前一步。
“开门。”
男人看了看周远帆,又看了看方远志,似乎还想拖延。
屋里突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妈,他们又来了?”
声音里全是恐惧。
周远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方远志。”
“在。”
“报警。直接打给武威县公安局值班室,说明中央巡视组在黑石镇旧供销社发现疑似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现场。让他们十分钟内到场。”
门内男人慌了。
“别,别打。”
周远帆盯着他。
“开门。”
这一次,男人没敢再拦。
铁门被拉开。
院子里另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看到周远帆他们进来,他下意识往屋里退。
苏晓月冷声说:“站住。”
那人停下。
正屋里,一盏白炽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凌乱,脸色蜡黄。她身边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手里紧紧攥着一件旧棉袄。
“魏春梅?”周远帆问。
女人抬起头,眼神麻木。
“你们又想让我签什么?”
“我们不是镇上的人。”周远帆把证件放到桌上,“我是中央巡视组联络员,周远帆。”
魏春梅的眼神动了一下。
刘小雨却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是不是也会让我妈签字?”
周远帆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把自己的工作证递给刘小雨。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可以相信证据。证据不会替坏人说话。”
刘小雨看着他,眼里仍然有戒备。
苏晓月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
证明。
内容是刘建军长期精神异常,曾多次扬言自杀,家属认可其自行离家后意外死亡,不再对有关部门提出异议。
签名处空着。
但旁边已经放好了印泥。
苏晓月的脸色冷了下来。
“这是谁让你签的?”
魏春梅嘴唇颤了颤。
“他们说,签了就让我们回家。不签,我女儿以后不能上学。”
刘小雨突然说:“我爸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咬着嘴唇,从怀里掏出一本旧课本。
课本的封皮被撕开了一层,她从里面抠出一张小小的存储卡。
“我拍了照片。”
魏春梅脸色大变。
“小雨!”
“妈,他们都说爸是自己摔死的。”刘小雨的眼泪掉下来,“可我看见了,爸脖子上有印子。他们不让我拍,我偷偷拍的。”
苏晓月立刻拿出读卡器。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上出现三张照片。
殡仪馆冷白的灯光下,老刘躺在金属推床上。脖颈处,一道横向勒痕清晰可见。照片角落里还能看到殡仪馆编号牌。
方远志看着照片,拳头猛地攥紧。
“畜生。”
苏晓月把照片放大。
勒痕的位置很清楚,边缘有轻微皮下出血,颜色发暗。她虽然不是法医,但做了这么多年纪检审查,见过太多非正常死亡材料。
这绝不是失足坠井能形成的伤。
“拍照时间呢?”她问。
刘小雨低声说:“我爸被送到殡仪馆那天晚上。工作人员不让我靠近,我趁他们出去抽烟,偷偷进去拍的。”
“有没有人发现?”
“没有。”刘小雨摇头,“后来他们让我妈签字,说不签就不火化。我妈一直哭。我怕照片被他们发现,就把卡藏进书皮里。”
魏春梅捂着脸。
“我不知道她藏了这个。我要是知道,我也不敢让她藏。她还是个孩子啊。”
周远帆看向刘小雨。
“你很勇敢。”
刘小雨抿着嘴,没有说话。
她不是勇敢。
她只是觉得,如果连她都不记住父亲脖子上的那道印子,就再也没人记得了。
魏春梅捂住嘴,终于哭出声来。
周远帆看着照片,声音低沉。
“这张卡还有谁知道?”
刘小雨摇头。
“没人。我爸死后,有个外地人来找我妈,说我爸是意外,让我们不要再问。他戴眼镜,穿蓝大衣,说话不像本地人。”
苏晓月看向周远帆。
“沈放。”
周远帆没有下结论。
“还有别的吗?”
魏春梅擦了擦眼泪。
“老刘死前说过,他手里有一段录音。是赵国庆的人威胁矿难家属的录音。他说要拿去省里找巡视组。可他死后,录音笔不见了。”
“谁可能拿走?”
“不知道。”魏春梅摇头,“他失踪前最后接了一个电话。对方说,只要他肯谈,事情还能解决。”
周远帆沉默了几秒。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了。”
门口两个看守脸色一变。
“不行。镇上交代了,人不能走。”
苏晓月转身看着他们。
“你们现在涉嫌非法限制公民人身自由。我可以把你们带回去,也可以让你们自己滚出去。选一个。”
两个看守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说话。
周远帆对方远志说:“安排车,把人带走。不要回凉州常住点,换安全屋。”
“明白。”
周远帆看向两个看守。
“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个人低着头,不说话。
苏晓月拿出手机,对准他们。
“不说也可以。你们刚才阻碍省纪委核查,现场视频已经记录。回头让武威县纪委自己查你们。”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看守终于撑不住。
“我叫梁军。我们就是镇上临时叫来的,说看着她们,别让她们乱跑。”
“谁叫你们来的?”
“马局。”
“马成海?”
梁军点头。
“他说这是县里的稳定任务。别的我们真不知道。”
“门口那辆省城牌照的车是谁的?”
梁军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不知道。”
周远帆看着他。
“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梁军咽了咽口水。
“车是晚上九点来的。下来过一个人,没进屋,就跟马局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后来那人走了,车一直停着。”
“什么样的人?”
“戴眼镜,挺斯文,说话不像本地人。”
苏晓月和周远帆对视一眼。
沈放的影子越来越近。
刘小雨把工作证还给周远帆。
“周叔叔,我爸还能洗清吗?”
周远帆接过证件,轻声说:“能。”
“他们会坐牢吗?”
“会。”
刘小雨点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我跟你们走。”
凌晨两点半,灰色越野车离开黑石镇。
远处,旧供销社门口那辆省城牌照的越野车还停在那里。
苏晓月看着后视镜,低声说:“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人被带走了。”
周远帆看着窗外漆黑的荒野。
“让他们知道。”
他的手里握着那张存储卡。
老刘死了。
但他留下的证据,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