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风,一到夜里就像刀子。
省委招待所的窗户被吹得轻轻震动。周远帆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方远志刚刚传来的资料。
一张安置登记表。
表格很粗糙,抬头是武威县黑石镇群众临时照护登记。被照护人两名,魏春梅,刘小雨。关系,母女。事由,亲属死亡后情绪不稳,需基层干部临时照护。
签批人,马成海。
“武威县信访局副局长。”方远志站在一旁,声音发沉,“也是红柳沟矿难家属保密协议的见证人之一。”
苏晓月拿过表格看了一遍。
“照护点地址呢?”
“黑石镇旧供销社。”方远志说,“但地图上查不到这个点。我同学说,那个地方早就废弃了,平时根本没人住。”
周远帆把登记表放在桌上。
“不是照护。是软禁。”
房间里安静下来。
方远志的脸色很难看。
“我应该早点查老刘的。上次在红柳沟安置点,那个女人提到他失踪,我当时就该追下去。如果我早几天查,也许他不会死。”
“你救不了已经死的人。”周远帆看着他,“但你能救活着的人。别把愧疚浪费在过去,拿来做事。”
方远志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去。”
“一起去。”周远帆说。
苏晓月皱眉。
“现在?”
“现在。”周远帆拿起外套,“老刘已经死了。魏春梅母女如果真被软禁,她们随时可能出事。”
苏晓月没有再劝。她知道周远帆的判断是对的。
半小时后,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越野车驶出了省委招待所后门。
开车的是方远志。
车子驶出凉州市区后,路灯越来越少。西北的夜色沉得很低,远处荒坡连成一片黑影。风卷着细沙拍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晓月坐在后排,低头查看手机上的离线地图。
“黑石镇距离武威县城四十多公里。旧供销社在镇子西北角,旁边有一条废弃货运路。”
“那条路能走车吗?”周远帆问。
“能。但很少有人走。”
方远志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周联络员,如果那边真有人看守,我们怎么办?”
“先确认母女安全。”周远帆说,“不要动手,不要惊动太多人。能带走就带走,不能带走,就把事情捅到台面上。”
“捅到台面上,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他们已经在跳墙了。”苏晓月抬头,“老刘的尸体就是证明。”
车里再次安静。
凌晨一点,车子接近黑石镇。
前方出现了一道临时卡点。两辆皮卡横在路中间,旁边站着三个穿棉大衣的人。路边立着一块牌子:沙尘天气,道路管制。
方远志放慢车速。
“这个时间管制?”
“假的。”苏晓月说,“天气预警我查过,今晚没有沙尘暴。”
周远帆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前方那道卡点。
两辆皮卡的位置摆得很讲究,刚好把路堵死,又留出一个能让人掉头的口子。意思很明显,不是为了检查,是为了逼不该来的人自己回去。
这不是普通基层干部能临时想出来的办法。
有人提前判断他们会来。
也就是说,从方远志查到黑石镇开始,消息就已经漏出去了。
周远帆的目光从三个看守身上一一扫过。
一个手里夹着烟,眼神飘忽。一个穿着镇政府常见的棉大衣,但脚上是崭新的登山鞋。还有一个一直站在皮卡旁边,没有说话,右手却始终放在衣兜里。
“别开窗太大。”周远帆低声说。
方远志一怔。
“他们有问题?”
“都有问题。”
车子停下。
一个男人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前面封路,回去。”
方远志降下车窗。
“我们去黑石镇办事。”
“听不懂吗?封路。”
周远帆从后排递出证件。
“中央巡视组。执行公务。”
男人脸色变了。他接过证件看了一眼,手明显抖了一下。
“这个,我得请示。”
“请示谁?”周远帆问。
“镇上领导。”
“让开。”周远帆声音不高,“如果你觉得镇上领导能拦中央巡视组,你现在就打电话。我等你。”
男人拿着证件僵在那里。
另外两个人走过来,低声问了几句。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把皮卡挪开。
车子重新启动。
过卡点后,方远志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他们会报信。”
“让他们报。”周远帆说,“报得越快,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
苏晓月拿出手机,快速发出一条信息。
“给谁?”方远志问。
“马晓琳。”苏晓月说,“让她的人在武威县城外接应。我们今晚只有一辆车,如果带上魏春梅母女,路上很容易被拦第二次。”
周远帆点了点头。
“再让她查刚才那两辆皮卡。”
“已经发了。”
方远志握着方向盘,声音压得很低。
“周联络员,你是不是早就怀疑我们身边有漏点?”
“从老刘死的时候就开始怀疑了。”
“为什么?”
“一个矿难家属失踪,死在废弃矿道里,验尸报告被改,妻女被转移。每一步都太快,太准。没有内线递消息,他们做不到这么顺。”
方远志的脸色更沉。
“内线会是谁?”
“现在不知道。”周远帆说,“所以今晚先救人。查内线,是下一步。”
二十分钟后,旧供销社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平房,院墙半塌,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挂的是省城牌照。
苏晓月拿出手机,放大车牌。
“尾号七三六。”
周远帆看了她一眼。
“沈放那辆车呢?”
“茶馆外那辆,尾号七三五。”
方远志的呼吸一滞。
“只差一位。”
周远帆看着那辆车,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沈放不是来喝茶的。”
院子里传来一声女人压抑的哭声。
很轻。
但在这片荒凉的夜色里,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周远帆推开车门。
“下车。”
方远志也要跟着下去。
周远帆按住他的胳膊。
“你留在车边,发动机不要熄火。”
“我想进去。”
“我知道。”周远帆看着他,“但今晚不是让你拼命的时候。人救出来,要有人开车。”
方远志咬了咬牙,点头。
苏晓月检查了一下证件和手机录音。
“进去之后,我来亮身份。你不要一开始就压他们。”
“为什么?”
“如果他们只是镇上的人,会怕纪委。如果他们背后还有人,你一亮巡视组身份,他们反而会狗急跳墙。”苏晓月说,“先让他们以为这只是省纪委协查。”
周远帆看了她一眼。
“好。”
他走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后的人,已经等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