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陇原的第十九天。
寰宇时代的商务考察团到了。
一行四个人。商务总监张铭带队,另外两个是寰宇时代能源事业部的项目经理和技术工程师。第四个人,是以寰宇时代外聘财务顾问身份出现的苏晓月。
苏晓月换了一个造型。把长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马尾,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专业,跟她在纪委系统工作时的气质完全不同。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谁也不会把她跟省纪委联系起来。
考察团抵达凉州的当天下午,省发改委组织了一场简短的欢迎座谈会。
会议室在省政府大楼的四楼。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分别坐着省里的对接人员和寰宇时代的考察团。
省发改委主任坐在主位上致了欢迎辞。
然后,郑维邦出场了。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五分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内搭白色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党徽。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张总监,欢迎来陇原。”郑维邦主动跟张铭握了手。“寰宇时代是龙国商界的标杆企业。能来陇原考察投资,是陇原的荣幸。”
张铭是林雪霜精心挑选的人。四十五岁,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郑厅长太客气了。陇原的太阳能资源在全国排名前三,光照条件得天独厚。我们来,是看中了陇原的自然禀赋。”
“好好好。”郑维邦笑着点头,“陇原别的不多,阳光管够。你们选陇原,选对了。”
座谈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省发改委介绍了陇原的投资环境和优惠政策。寰宇时代的团队介绍了项目的初步规划,包括拟建光伏电站的装机容量、选址方向和预计投资规模。
当张铭提到投资规模的时候,他有意放慢了语速。
“初步意向是二十亿。但如果合作顺利,后续可以追加到五十亿,甚至更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郑维邦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
“五十亿。”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张总监,这个规模可以支撑一个大型的光伏产业基地了。”
“是的。我们的想法是,如果第一期合作顺利,后续可以把陇原打造成寰宇时代在西北地区的能源战略基地。”
郑维邦点了点头。
“好。这件事我亲自来抓。土地审批、电网接入、环评手续,所有涉及省级层面的审批,我来协调。保证给寰宇时代最高效的服务。”
座谈会结束后,郑维邦没有马上离开。他把张铭拉到了走廊的一角,低声说了几句话。
“张总监,明天上午,我安排你们去凉州市西郊的光伏试验区实地考察。下午,我想请你们跟陇原能源集团的赵总见个面。赵总在本地的能源行业深耕了二十多年,对土地和电网的情况非常熟悉。你们合作,一定能事半功倍。”
张铭笑着说:“好的,听郑厅长安排。”
周远帆全程没有出现在座谈会上。
他以巡视联络员的身份,此刻应该在省委招待所写工作日志,跟寰宇时代的商务考察没有任何交集。
但他通过苏晓月的实时汇报,掌握了座谈会上的每一个细节。
当天晚上,在老城区的安全民宿里,苏晓月向他做了详细的汇报。
“郑维邦的态度比我预想的更积极。他不仅主动请缨对接,还把赵国庆推了出来。明天下午就安排我们跟赵国庆见面。”
“赵国庆会以什么身份出席?”
“陇原能源集团总经理。”
“不是省安监局局长?”
“不是。他在这种商务场合从来不用官方身份。对外一律以企业家的面目示人。”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
“一个人两张脸。在省政府大楼里他是省安监局局长,负责全省矿山安全监管。出了省政府大楼,他是陇原能源集团总经理,控制着全省百分之七十的矿山开采权。左手监管,右手经营。自己管自己。”
“明天跟他见面的时候,我重点盯什么?”
“盯他的嘴。赵国庆这种人,跟政府打了一辈子交道,在正式场合说话滴水不漏。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站着郑维邦。郑维邦把他推出来跟寰宇时代谈合作,本身就说明他们想从这个项目里捞好处。赵国庆在正式的会谈里不会说什么出格的话,但他一定会找机会跟考察团的人单独聊。那个时候,才是他真正开口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我要创造一个让他开口的机会?”
“不用创造。郑维邦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明天下午的会谈之后,晚上一定会有一顿饭。饭桌上喝了酒,气氛放松了,赵国庆自然会开口。你要做的就是把他说的每一句话记住。”
苏晓月点了点头。
“明白了。”
第二天。
上午,考察团在郑维邦的陪同下去了凉州市西郊的光伏试验区。
试验区位于一片戈壁滩上。几千亩的光伏板在阳光下反射着蓝色的光,像一片人造的湖泊。
张铭在现场做了详细的考察记录。光照强度、地形地貌、土质条件、距离最近变电站的距离,所有的数据都一丝不苟地记了下来。
郑维邦全程陪同,对每一个技术问题都给出了详尽的回答。他甚至现场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省电力公司的总经理,确认了电网接入的技术方案;另一个打给省自然资源厅的厅长,确认了土地审批的时间节点。
效率极高。姿态极好。
张铭在私下跟苏晓月说了一句话:“这个郑厅长,做事比很多省级领导都利索。”
苏晓月笑了笑,没有接话。
下午两点。
省政府大楼对面的一栋商务写字楼。
陇原能源集团的会议室。
赵国庆出现了。
五十五岁。矮胖身材,圆脸,头发稀疏,梳了一个油光锃亮的偏分。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的劳力士。
整个人的气质跟郑维邦完全不同。
郑维邦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湖水。赵国庆是那种横冲直撞的野猪。
“欢迎欢迎!”赵国庆大步走过来,跟张铭握手的时候用力过猛,把张铭的手捏得咔咔响。“张总监,久仰大名。寰宇时代,大企业啊!来陇原投资,是看得起我们陇原人!”
张铭客气地回应。
赵国庆请所有人坐下来,让秘书上了茶。
“张总监,你们的项目我已经听郑厅长介绍过了。太阳能光伏,好项目!陇原的阳光不要钱,但是地要钱。我给你们一个方案。”
他掏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张铭面前。
“陇原能源集团在凉州市西郊有一块五千亩的工业用地。这块地原来是准备建煤化工厂的,后来环评没过,一直荒着。我的想法是,这块地以陇原能源集团的名义作价入股,跟寰宇时代成立一家合资公司。土地折算成股权,占合资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寰宇时代出资金和技术,占百分之七十。”
张铭翻了翻文件,没有急着表态。
“赵总,这块地的评估价是多少?”
“我们请了第三方评估机构做过评估。五千亩工业用地,评估价两个亿。”
苏晓月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同时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录。
两个亿。五千亩工业用地。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凉州市西郊的工业用地,市场价大概在每亩两万到三万之间。五千亩,满打满算也就一个亿到一亿五。评估价两个亿,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这个第三方评估机构是谁?会不会又是恒安检测那种赵国庆自己的关联公司?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了心里。
正式会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赵国庆的提议从土地入股延伸到了电网接入、设备采购和运维管理。每一项提议的背后,都指向一个核心意图:把陇原能源集团深度绑定到寰宇时代的项目里,从中分走最大的一块利益。
张铭始终不动声色。该问的问题问了,该看的文件看了,但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承诺。
“赵总,你的方案我们会带回去研究。投资决策需要集团总部审批,我个人做不了主。”
“理解理解。”赵国庆笑着说,“不着急。晚上我做东,请各位吃个饭。陇原的羊肉,全龙国第一。边吃边聊。”
晚宴设在凉州市最好的酒楼,天马楼。
包厢很大。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圆桌。
郑维邦亲自出席了晚宴。
桌上坐了十几个人。除了考察团的四个人之外,还有省发改委主任、省能源局局长、凉州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以及赵国庆和他的两个副总。
阵仗很大。
酒是陇原本地的白酒,度数不低。
郑维邦举杯敬了第一杯酒。
“张总监,寰宇时代来陇原考察,是陇原的大喜事。这杯酒,我代表陇原省委省政府,敬寰宇时代的各位同仁。”
觥筹交错了两轮之后,气氛开始热起来了。
赵国庆的话变多了。酒精让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响。
第三轮酒过后,赵国庆端着酒杯凑到了张铭身边。
“张总监,我跟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
“赵总请讲。”
“陇原这个地方,穷是真穷。但穷的好处是,做事的成本低。你在东边的省份搞一个光伏项目,土地费、人工费、打点费加在一起,没有三十个亿下不来。在陇原,二十个亿就够了。省下来的钱,咱们两家分。”
张铭笑了笑。
“赵总,这个省下来的钱怎么分?”
赵国庆又喝了一口酒,压低了声音。
“合资公司每年的利润,拿出百分之十五,以管理咨询费的名义,打到一个指定的账户上。这个账户是一家境外的咨询公司。公司名字我回头给你。这笔钱,算是陇原这边的协调费。你们放心,有了这百分之十五,陇原从上到下,所有的关节我帮你们打通。没有人能卡你们。”
坐在赵国庆旁边两个位置的苏晓月,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脑子里。
百分之十五。管理咨询费。境外咨询公司。指定账户。
四个关键词。
每一个都是铁证。
张铭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起酒杯,跟赵国庆碰了一下。
“赵总是爽快人。这些细节,等合作框架确定之后,我们再细谈。”
“好好好!爽快!”赵国庆一口干了杯里的酒,红光满面。
苏晓月在桌子底下,用拇指在手机的备忘录里盲打了四行字。
15%。管理咨询费。境外公司。待查公司名。
晚宴结束后,苏晓月跟考察团一起回了酒店。
等所有人都回了房间,她锁上门,拿出了加密通讯器。
给周远帆发了一条消息。
“赵国庆在饭桌上开口了。百分之十五的利润以管理咨询费的名义打到境外公司。具体公司名他还没说,说回头给。我判断这家境外公司就是明远国际控股,或者是它的关联公司。另外,上午会谈中他提出的土地入股方案,五千亩地评估两个亿,高估了至少百分之三十。评估机构身份待查。”
三分钟后,周远帆的回复来了。
“好。那家境外公司的名字不用等他给。你已经知道了。继续保持身份。明天的行程照常。”
苏晓月收起通讯器。
她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凉州夜晚的灯火。
赵国庆在酒桌上的那番话,已经构成了行贿的主观故意。百分之十五的管理咨询费,实质就是回扣。而那个境外咨询公司,如果确认是明远国际控股的关联公司,那利益输送的链条就从赵国庆直接延伸到了郑维邦的儿子。
从矿山到酒桌。从陇原到新加坡。
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正在被一节一节地拼接起来。
而在老城区的安全民宿里,周远帆也没有睡。
他坐在枣树下,就着月光,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关系图。
赵国庆在中间。
向上,连着郑维邦。
向下,连着恒安检测、陇原能源集团、四起矿难。
向外,连着明远国际控股、新加坡、郑明远。
向左,连着齐家。连着沈放。连着华鼎资本。
每一条线,都已经有了证据。
但线还没有连成网。
还差最后一步。
那六个字的笔迹鉴定结果。
方远志已经从金陵回来了。他的大学同学接下了这份笔迹鉴定的任务,承诺加急处理,五天之内出结果。
五天。
周远帆合上了笔记本。
五天之后,如果笔迹鉴定的结果确认那六个字是郑维邦亲笔写的,那所有的证据链就闭合了。
矿难不是意外,是谋杀。
谋杀的命令来自省能源局局长。
一百零七条人命的血债,终于有了归属。
月光照在枣树的枯枝上,投下了一片交错的影子。
像一张网。
正在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