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陇原的第十五天。
苏晓月来了。
她是下午四点的航班,从金陵飞凉州,中间在西安转了一次机。方远志去金陵送笔迹鉴定材料还没回来,周远帆自己开着越野车去机场接的人。
苏晓月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凉州机场的风很大。她一出门就被吹得眯起了眼睛。
周远帆从车里下来,走过去帮她提行李箱。
“路上辛苦了。”
苏晓月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瘦了。”
“没有。”
“瘦了。脸颊都凹下去了。是不是又吃泡面?”
“招待所的伙食还行。”
“骗人。”
两个人上了车。
周远帆没有往省委招待所的方向开。他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往凉州市西郊的方向走。
“不去招待所?”苏晓月问。
“不去。招待所有眼睛。你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方远志安排的?”
“嗯。一个民宿。在老城区西边的一条巷子里。房东是方远志的远房亲戚,常年不在家,把房子租给他了。没有登记,没有监控。”
苏晓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在凉州市的老城区里拐了十几个弯,最后停在了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巷子两边是土黄色的夯土墙,头顶的天空被两排屋檐挤成了一条蓝色的缝。
民宿是一座典型的西北小院。进门一道影壁墙,绕过去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砖,角落种着一棵枣树和一棵石榴树。正房三间,厢房两间。
“条件简陋。”周远帆说。
“比临江的那个安全屋好多了。”苏晓月放下行李箱,环顾了一圈院子。“至少有院子。临江那个安全屋连窗户都不敢开。”
周远帆帮她把行李搬进了正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枯的仙人掌。
墙角还有一只老式铁皮火炉,炉膛里残着一点冷灰。周远帆蹲下去拨了拨,确认烟道通畅,又把方远志提前备好的蜂窝煤搬到门后。
“晚上会冷。”他说,“凉州的冷跟江南不一样,风能从墙缝里钻进来。”
苏晓月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风沙都落在了他身上。他说话还是平稳,动作却比从前更沉默,像是把所有疲惫都压进了骨头里。
苏晓月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正事先说。”
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了一摞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我在汉东这一个月的成果。临江内账中涉及陇原的完整资金流向分析。”
周远帆在她对面坐下来,接过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资金流向图。
图上画着一条复杂的资金管道。起点是陇原能源集团,终点是齐家的核心账户。中间经过了六个中间账户,分布在四个不同的城市。
“你之前查到的1700万,只是这条管道上最浅的一层。”苏晓月指着图上的节点说,“这1700万是九洲矿业以矿石采购咨询费的名义打给郑维邦那个8888号码关联账户的。但这个账户不是终点,只是一个中转站。”
“钱去了哪?”
“我一笔一笔地追。从8888号码关联的那个账户出发,资金分成了三股。第一股,大约六百万,通过一家凉州本地的贸易公司转了两手,最终进入了齐家在闽海的一个离岸账户。这是向上输送。”
“第二股?”
“第二股,大约五百万,通过地下钱庄回流到了陇原。接收方是一家叫鑫达矿业的公司。这家公司注册在凉州市城关区,法人代表叫赵国庆。”
“赵国庆的另一家壳公司。”
“对。但这不是最关键的。”苏晓月翻到了下一页,“最关键的是第三股。剩下的六百万,去向不明。我在国内的银行系统里追不到了。”
“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出境了。”苏晓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通过秦正国的渠道,拿到了一份外汇管理局的协查回复。这六百万通过一家注册在新加坡的公司,以境外投资的名义汇出了龙国。那家新加坡公司叫明远国际控股。”
明远。
周远帆的眼睛眯了一下。
“郑明远。郑维邦的大儿子。”
苏晓月点了点头。
“我查了明远国际控股的公开信息。这家公司2017年在新加坡注册,注册资本一百万新币。主营业务是矿产资源投资和能源咨询。公司的唯一董事和实际受益人是一个持龙国护照的自然人,名字叫郑明远。”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条完整的资金链,从陇原的矿山开始,经过九洲矿业的洗白,通过地下钱庄和离岸公司的中转,最终流向了郑维邦儿子在新加坡的个人公司。
利益输送。跨境洗钱。受贿。挪用公款。
每一项都是重罪。
“还有更多。”苏晓月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了一份材料。“这是我通过银行系统协查追踪到的更深层数据。1700万只是九洲矿业这一条通道上的金额。实际上,从2015年到2023年,通过至少六个不同的中间账户,从陇原能源集团流向齐家核心账户的资金总额超过八千万。”
“八千万。”
“八千万。而且这只是我能追踪到的银行转账部分。如果算上地下钱庄和现金交易,实际数字可能翻倍。”
周远帆睁开眼睛,看着苏晓月。
“你在汉东一个月,就查出了这些?”
“不只是一个月。临江内账的数据我在临江就已经开始分析了。回到汉东之后,利用省纪委的协查权限,把银行系统的数据调出来做了交叉比对。一个月的时间,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描述别人的事情。
但周远帆注意到了她眼下的黑眼圈。
“你太拼了。”
“不拼怎么办。”苏晓月把文件整理好,放回了文件袋里。“时间不等人。”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不是好消息。”
“说。”
“我在汉东的时候,通过秦正国的情报渠道得知了一个情况。齐家在临江事件之后,虽然切割了赵东雷,但并没有放弃陇原。”
“这个我预料到了。陇原的能源利益比临江大得多。他们不会轻易放手。”
“但我没有预料到的是,齐家已经派人来了。”
周远帆的表情变了。
“谁?”
“一个叫沈放的人。对外的身份是京城华鼎资本的高级合伙人。但根据秦正国的情报,沈放是齐家的核心幕僚之一。他上周已经到了凉州。”
周远帆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凉州老城区低矮的天际线。夕阳正在祁连山的方向落下去,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沈放来陇原做什么?”
“两个可能。第一,齐家对郑维邦不放心了。临江的失败让他们意识到,地方上的白手套靠不住。他们派沈放来盯着郑维邦,确保陇原这条线不会出问题。”
“第二个可能?”
“第二,齐家已经察觉到你在陇原的真实目的。沈放不是来盯郑维邦的,是来盯你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枣树的枯枝在晚风中轻轻摇动。
“不管是哪种情况,”周远帆转过身,“沈放的出现都改变了棋局的格局。之前我面对的只是郑维邦和赵国庆的地方势力。现在,齐家亲自下场了。”
“所以秦正国让我带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加快进度。不要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周远帆沉默了一会儿。
“加快进度。说得轻松。笔迹鉴定的结果还没回来。寰宇时代的考察团下周才到。资金链的证据虽然拿到了,但要形成完整的起诉材料还需要时间。”
“所以你需要多一双手。”苏晓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来了。不只是送材料。”
“你的身份?”
“省纪委跨省协作调查员。秦正国通过中央纪委的渠道安排的。这个身份可以让我合法地在陇原展开协助调查,不需要通过陇原本地的纪检系统。”
周远帆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临江就帮他打开了九洲矿业内账的大门。在汉东一个月,又独自追出了八千万的资金链。现在她又跟到了陇原。
“你不怕?”
苏晓月笑了一下。
“怕什么?”
“陇原比临江危险得多。郑维邦是正厅级别的对手,赵国庆手上沾着一百多条人命的血债。现在又多了一个齐家的人。你一个人在这里,如果被发现了身份,后果比临江更严重。”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你怕不怕?”
周远帆没有说话。
“你不怕,我就不怕。”苏晓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再说了,你一个人在陇原已经半个月了。有方远志帮忙,但方远志只是一个省委办公厅的小处长,能做的有限。你需要一个在资金追踪和纪检业务上更专业的人。那就是我。”
周远帆看了她几秒。
“好。但你不住招待所。不参加任何官方活动。不跟陇原本地的任何纪检干部接触。你的存在,只有我和方远志知道。”
“明白。”
“还有。下周寰宇时代的考察团到的时候,你以财务顾问的身份加入。在商务谈判的过程中,重点盯赵国庆。他如果在谈判桌上提出任何涉及利益输送的条件,你第一时间记录。”
“这个我最擅长。”
两个人把正事谈完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凉州的冬夜来得很快。下午五点半,太阳就落到了祁连山后面,六点钟天就彻底黑了。
苏晓月在院子里的小厨房找到了一些食材。米、面、几个土豆、两根胡萝卜、一包挂面。
她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你坐着。我来。”
周远帆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这个场景跟临江的那个夜晚很像。苏晓月在灶台前忙碌,他站在旁边。只不过地点从临江的安全屋换成了凉州的小院子。
“土豆炖胡萝卜,外加一碗挂面。将就一下。”
“够了。”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吃饭。
院子里没有路灯,只有正房的窗户透出来的一点昏黄的光。
但头顶的星星亮得惊人。
苏晓月吃了两口面,抬头看了看天。
“陇原的星星真多。”
“因为这里远离人间烟火。没有光污染。”
“在金陵的时候根本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就连银河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筷子,头微微靠在了他的肩上。
“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们来这里看星星。不谈工作,只看星星。”
周远帆没有动。
他能感受到她肩膀传来的温度。在凉州零下十五度的冬夜里,这个温度让人觉得,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是值得拼命保护的。
“好。”他说。“等结束了。”
苏晓月轻声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等结束了。可是永远都结束不了。汉东结束了有临江,临江结束了有陇原,陇原结束了还有闽海。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停下来?”
周远帆看着满天的星星。
“齐家清干净的那一天。”
“齐家清干净之后呢?”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苏晓月没有再追问。
她把头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面凉了。”
“凉了也好吃。”
两个人把饭吃完,收拾了碗筷。
苏晓月在正房里铺好了床。
周远帆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星星。
然后他走到院门口,检查了一遍门锁。
从明天开始,战斗进入加速模式。
三条线要同时跑起来。
第一条线,方远志送去金陵的笔迹鉴定,预计五到七天出结果。
第二条线,寰宇时代的考察团下周抵达,苏晓月以财务顾问身份潜入。
第三条线,苏晓月带来的八千万资金链证据,需要进一步完善,形成可以递交中央纪委的完整材料。
还有一条新的暗线。
沈放。齐家的人。华鼎资本。
这条线的出现让整盘棋变得更加复杂。
但复杂不是坏事。
线索越多,漏洞就越多。
齐家派沈放来盯场,说明他们紧张了。紧张的人容易犯错。
周远帆锁好院门,回到了院子里。
凉州的夜空无比辽阔。银河从东南方向横跨到西北方向,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明天开始,不再是暗中摸索了。
该亮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