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缺了一只手的人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缺了两根手指的那人略年轻,但也带着同样的沙哑和沉重:"你叫什么?"
"彼得。"终于有人开口了,彼得松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彼得。"那个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开口道,“我叫乔。角落里的那个是威廉。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叫鲍勃。”
彼得顺着他的介绍看了三人一遍,然后顺着话头向下问道:“你们为什么住在这里?”
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边的树枝捡起来,在火堆边缘拨了一下,让火苗烧得更匀一些。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侧脸照成暖橙色,在他缺失的那只手臂的空袖管上勾勒出一道明暗交替的边界。
“我原来在工厂做事。”乔说,“不算好工作,但能养家。干了十几年。有一台机器没换零件,断了一条传送带,把我手卷进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截空荡荡的袖管。“赔偿金一分没拿到。工厂说是我操作不当。我把它们告了,没告赢,反而欠了笔钱。房子是租的,住了十几年,跟房东说能不能再宽限一个月,房东说宽限不了。”
他说完,把手里的树枝放下来,朝威廉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他是退伍的,驻过外,小腿被一个暗雷炸断了。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补偿金他签过字,拿了一笔,后来发现那笔钱不对,比该拿的少很多。他去找过,他们说已经结清了,再找就按程序走了。他没那个力气去跑程序。”
乔又把目光移向鲍勃。鲍勃坐在火堆旁,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细铁丝,正在慢慢地把它弯成不同的形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铁丝弯折的弧线上,像是不太确定这个场合需要他做出什么反应。乔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他以前跟人赌牌,作弊被发现了,被人砍了两根手指。从那之后就没再回去了。”
火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块燃烧的木头塌陷下去,溅起几点火星。那些火星在空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暗处。彼得坐在火堆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抵着掌心。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得不合时宜。他张开嘴又合上,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像卡在喉咙里的一颗小石子。
乔看着他,又用木棍拨了一下火:“你明天就走吧。你看起来像是个好孩子。这个地方待久了,就很难再出去了。你别变成我们这样。”
火光在大厅里跳动着,把所有事物的轮廓都照得柔和了一些。威廉没有抬头,但能听见他呼吸时细微的鼻息声。鲍勃还在弯那根铁丝,他把铁丝弯成一个圆环,又松开,又弯成另一个形状,始终没有看任何人。
“我——”
彼得刚开口说出一个字,就被打断了,他的耳边传来了内德有些紧张的声音:“彼得,有辆黑色的面包车正在朝那栋烂尾楼,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你或许该离开了。”
彼得抿起了嘴。
他没有说话,这里很安静,说话的声音会被其他人听到,但他一动不动的姿态,也表明了他的意图。
他拒绝了内德撤退的提议。
内德也意识到了彼得想做什么,他的语调变得更加急促:“彼得!别冲动!那些人很有可能就是绑架流浪汉的人!你继续留在那里会有危险。”
“我知道。”彼得努力压低声音,语气却很坚定,“这是一个机会。如果这些人真的是冲着流浪汉来的,他们会把我一起带走,我可以趁这个机会查到更多信息。”
“我有超能力,有蜘蛛战衣,还有你们作为我的后援,我不会有危险的。”
通讯频道里一片沉默。
然后莱拉的声音响了起来:“如果彼得你觉得继续查下去更好的话,那就这么做。不用担心,我一直都在。”
莱拉平静的声音很好地安抚了两人的情绪,内德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彼得,我会继续盯着监控。如果你真的被他们带走了,我也会找出来这些人的目的地究竟是哪儿的。”
通讯频道里再次变得一片沉默,取而代之的,外面逐渐靠近的动静。
发动机的声音在建筑物稀疏的荒地上回荡,轮胎碾过碎石的摩擦声越来越近。
乔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侧着头,目光从烂尾楼前的空地上扫过,手停在身旁的木棍上。威廉也已经抬起头来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脊背直了一些,拿着拐杖的那只手像是在拿着武器。
车灯的光由远及近。白色的、刺目的光线把那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让人看不清那辆车的具体模样。
刹车声。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不止一扇。
手电筒的光照进来,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晃过立柱、地面、灶台,最后落在火堆周围的人身上。那些穿着深色衣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的东西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微光。他们动作很快,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分散开,把大厅里的几个人围在中间,脚步声在地上踩出急促而均匀的声响。
“都起来。”一个声音说,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枪口朝向的方向包含了所有人。鲍勃站了起来,那根细铁丝从他指间掉落,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乔站起来的时候,那只空袖管垂在身侧,他站直了,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去。威廉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撑着拐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踩得很稳。
“走。”枪口朝门口偏了一下。
迈克走在前面,乔跟在后面,威廉经过彼得身边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只低声说了一句:“跟着走,别做多余的事。”
彼得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背上那道假伤口。
他跟在威廉身后,跨过烂尾楼的大门。车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空地上,没有车牌,侧门已经拉开。
“进去。”那个声音说。
三个流浪汉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车。彼得踩上金属踏板的时候,感觉那层薄薄的铁皮在他脚下颤动了一下,发出低沉的闷响。侧门被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面包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着前行,车厢里没有灯,只有从车头方向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金属座椅的轮廓上勾勒出模糊的明暗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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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坐在靠里的位置,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轻微摇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贴着战衣的面料,触感清晰而稳定。
车厢里很安静。乔坐在他斜对面,靠着车厢壁,那只空袖管随着车身的晃动在身侧轻轻摆动。威廉坐在另一边,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他的脊背挺直,目光落在车厢底部那些被踩踏过的痕迹上。鲍勃缩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捻着,像是在找那根已经不在他手里的铁丝。
坐在靠近侧门位置的一个持枪者偏过头,目光从车厢里的几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彼得身上。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坐在驾驶座后方的那个人:“这个小孩是从哪来的?”
“不知道。”坐在对面的人耸了一下肩,语气不以为意,“大概是个离家出走的小鬼吧,今晚刚到的,之前那边只有那三个残废。”他抬了抬下巴,朝彼得的方向,“谁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反正现在实验体缺得紧,这种四肢健全的更好办——真要需要残缺的那种,实验前切掉就是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件毫不相关的事。彼得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改变坐姿。他的目光还是低垂着,维持着一个被吓住了的离家少年应有的反应。
耳机里传来内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用流浪汉做实验。”内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像是刚确认了什么猜测的反应,“而且是需要身体残缺的那种。”
莱拉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来,语速不紧不慢:“看来这就是流浪汉失踪的原因了。他们在找合适的实验体,为了特定的研究目的,需要用身体有缺损的人,但既然没有光明正大的走人体试验的程序,就说明这个实验存在一定的危险性,甚至很有可能会致人死亡。”
“彼得战衣上的定位器信号还很稳定。”内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计划还在进行中”的确认感,“只要路上没出什么意外,我们就能找到他们的老巢,至少是他们的实验地点。”
“等找到了位置,”内德说,“要报警吗?”
彼得没有回答。他在等另一个声音。莱拉没有沉默太久。
“不报警。”她的语气很确定,“一方面,警察系统里不排除有他们的人,如果那些被收买的人提前得到消息,会打草惊蛇;另一方面,对方的武力值情况未知,如果警方准备不足直接出动,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与其直接交给警察,不如找媒体。”
“媒体?”内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
“把所有主流媒体都约过去,告诉他们有重大新闻爆料。”莱拉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那些媒体人闻到消息就过来了,只要有人在场,对方就不敢轻易动手。就算他们真的动手,那些画面也会被记录下来,变成无法掩盖的公开事实。”
内德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方案。“也就是说——我们不是去抓他们,是让足够多的人看到他们在做什么?”
“差不多。”莱拉说,“曝光比逮捕更管用。在公开证据足够多的情况下,那些原本能压住消息的人也没办法再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