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持续了两天。
这两天里,莱拉被留在那个简陋的医疗洞穴里,每天打两针抗生素,喝一些难以下咽的药水。她的身体在药物的辅助下,以“正常”的速度退烧、恢复。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五,虽然还有些低烧,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
她刻意压制着恢复力,让伤口看起来愈合得“正常”而非“惊人”。手背上的烫伤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焦痂,焦痂边缘开始微微翘起,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生皮肤。背上的瘀伤从青紫色变成了黄绿色,正在缓慢地消退。
一切都看起来刚刚好。
第三天晚上,莱拉重新出现在托尼的山洞洞口。
她穿着那身脏兮兮的旧衣服,右手上包着新换的纱布。
托尼正在工作台上焊接什么东西。电弧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比她睡着之前更憔悴了,眼窝更深,胡茬更乱,衣服上多了几块新的油渍和烧焦的痕迹。
伊森先看到了她。
“莱拉。”他用阿拉伯语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你怎么过来了?你应该休息。”
莱拉走进山洞,走到那个她习惯待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保存体力,但她的眼睛很亮。
托尼放下了手里的焊枪,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手上包着的纱布上,然后回到她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
“你发烧了。”托尼说,用的是英语,但语速很慢,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你应该躺着。”
莱拉看着他,歪了歪头,朝他露出了个笑容:“别担心,托尼,我没事。”
她说的是英语,带着口音,但仍旧清晰。
托尼的嘴唇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小骗子’,就转过身继续焊接,像是用这句小小的抱怨,就揭过了她之前的一切隐瞒。
莱拉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不断涌出的、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强化能量——不是因为她受伤了,而是因为托尼。托尼在看着她的时候,在能够感受到她的存在的时候,心里有一块地方在隐隐作痛。那种痛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但她的能力捕捉到了它,把它转化成一丝丝温热的暖流,注入她的身体。
莱拉没有去引导那些暖流。她只是任由它们在自己的体内游走,像一条无声的地下河,向她展示着托尼.斯塔克,未来的钢铁侠,拥有的那颗,金子般的心。
从那天开始,莱拉不再在托尼面前假装听不懂英语了。
莱拉的口语很差,没有语法,除了一些简单的句子之外,就只会一个一个的单词往外蹦。
托尼有时会教她一些比较生僻的,和他现在在做的东西相关的词,然后看着莱拉艰难地复述的时候露出愉快的笑容。
伊森则会教她一些日常用语,让她的英文变得更加流利。他在和莱拉对话的时候,会用阿拉伯语和英语两种语言,英语放得很慢,如果莱拉说出了正确的回应,他还会笑着夸夸她。
莱拉喜欢这种生活,明明生活的水平没有变化,明明他们还在危险的恐怖分子的基地里,但她就是觉得,现在的生活。
这或许就是强大的实力带来的底气吧。
在这种有些轻松的氛围中,两个半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莱拉的英语变得流利了起来,除了一些生僻的单词外,日常沟通方面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
第三个月中旬,马克一号的组装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那些用废料拼凑起来的装甲部件堆在工作台旁边的地上,用一块脏兮兮的帆布盖着。从外面看,那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金属废料,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但莱拉知道,帆布下面是一套正在成型的钢铁战甲,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工程天才在山洞里用废铜烂铁造出来的奇迹。
但奇迹需要时间来激活和穿戴。
托尼和伊森面对面坐着,中间摊着一张手绘的流程图。托尼的手指在图上游走,嘴唇翕动,在计算着什么。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激活反应堆需要至少三分钟。”托尼的声音压得很低,“穿戴装甲需要至少五分钟。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如果有人在这期间闯进来——”
他没有说完,但伊森听懂了。
如果有人在这期间闯进来,他们就会看到托尼·斯塔克正在穿一套用废料做的金属盔甲。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不是囚禁的结束,而是生命的结束。
莱拉站在另一边,听着两人的讨论。
“外面最近不太平。”伊森说,“我注意到守卫换岗的频率变了,巡逻的人数也增加了。他们可能在准备什么。”
托尼的手指在图上来回敲了两下,声音更低了:“我知道。”
莱拉知道十戒帮在准备什么。
她已经是十戒帮的成员了,这让她可以任意在据点里走动、观察、收集信息。十戒帮确实在准备什么——不是针对托尼,而是针对外面。她听到过几次首领和手下之间的对话片段,提到了“美军”“搜索范围扩大”“需要转移”之类的词。十戒帮的焦虑在逐日累积,像一只被慢慢加热的锅,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沸腾。
托尼担心的是,在那个沸点到来的时候,他们会失去控制,会闯进来,会发现真相。
莱拉觉得,她是时候发挥一点作用了。
“托尼。”她说,英语比两个月前流利了很多,但仍然带着口音,“你们需要多少时间?全部时间。”
托尼抬起头看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两个半月里,他已经习惯了莱拉的存在,习惯了她在角落里安静地待着,习惯了当着她的面讨论一切,不再有任何的隐瞒。
“……八分钟。”托尼说,“最少八分钟。如果一切顺利。”
莱拉点了点头:“八分钟。你们有八分钟。”
“不是‘我们有’。”托尼纠正她,“是‘我需要’。你不需要在那里。到时候你先走,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我来找你。”
莱拉没有回应这句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那块已经愈合了大半的烫伤疤痕。那块疤痕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深一些,微微凸起,像一枚烙印。她有时候会盯着它看很久,想一些有的没的。
“在你们开始之前。”莱拉抬起头,看着托尼,“没有人会闯进来。”
托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会让他们不会闯进来。”
山洞里安静了一秒。
托尼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变低了,带着警惕的意味。
莱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她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真话不能说,全假的谎话也不行,得是那种半真半假的、听起来合理的、不会让托尼起疑心的回答。
“我会制造一些混乱。”她说,语速不快,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们会乱起来,会到处找制造混乱的人。这样他们就不会注意到你们了。”
托尼盯着她看了三秒钟。那双眼睛在她的脸上来回扫视,像一台正在运行的扫描仪,试图从她的微表情中找出破绽。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会躲起来。”莱拉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们……等你把那些人都解决了,你来找我。你说过你会带我离开。”
她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不像是装出来的。
托尼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这个孩子都会去做。他认识她快三个月了,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那种会乖乖躲在角落里等别人来救的类型。她会自己想办法,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把事情做了,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没什么”。
就像她替他们争取伙食,就像她替他们挨了那顿打,就像她在被烫伤之后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过来。
“你保证。”托尼说,声音低沉,“你保证你会躲起来。”
莱拉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
“我保证。”她说。
托尼盯着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看那张摊在地上的流程图。他的手指又开始在图上移动,嘴唇翕动,重新计算时间。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那是他在用力咬紧牙关时的样子。
莱拉转过身,看向山洞的洞口。
她没有看托尼,也没有看伊森。
她没有完全撒谎。
她说她会制造混乱——这是真的,她确实打算制造混乱。
她说她会躲起来——这是假的。
从头到尾,她的计划里都没有“躲起来”这一步。她有自己的计划,帮托尼吸引注意力,只是顺便的事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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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开始?”莱拉问道。
“随时可以开始。”托尼说道,山洞里没有日夜之分,他也没办法把找准凌晨这个理论上人最疲惫的时候。
“那就等半个小时。”莱拉说道,“半个小时之后开始行动。”说完,她便朝着洞口走了过去。
“等等。”托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之前说要制造混乱。”托尼说,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他试图压住的紧张,“你要去哪里?怎么制造混乱?”
莱拉偏了偏头,像是想了一下该怎么回答。然后她回过头,朝他笑了笑:“你别管了。你专心穿你的衣服,八分钟。你说过的。”
“莱拉——”
“托尼。”她打断了他,用的还是那个带着口音的、把“T”发成“D”的发音,“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托尼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出反驳的话。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走出山洞,消失在石廊的黑暗中,胸口的反应堆发出稳定的蓝色光芒,像是在替他的心跳计数。
“半小时。”伊森在旁边轻声说,“她让我们半小时之后开始行动。”
托尼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开始盯着计时器。
莱拉走在石廊里,脚步不快不慢。
据点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守卫的人数比平时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焦躁的、不安的神情。莱拉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穿着那身脏兮兮的旧衣服,瘦小、沉默、不存在。
她是十戒帮的正式成员了。首领亲口批准的。这个身份在这个地方意味着很多东西——意味着她可以自由走动,意味着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拦她,意味着她在暴露之前,可以做很多事情。
她走向阿卜杜勒的住处。
她要杀了阿卜杜勒。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不是在想“要不要做”,而是在想“什么时候做”。在她从这具身体里活过来的那一瞬间,这件事就是她绝对要做的事情了。
杀掉阿卜杜勒太简单了,不会比捏碎一颗石头困难多少,以她现在的能力,甚至能够做到让他不被任何人怀疑的意外死亡。
但他的死亡还可以派上更好的用场,所以莱拉留他活到了今天。
莱拉走进阿卜杜勒的洞穴。洞里的灯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响声。阿卜杜勒躺在地上的毯子上,手里还攥着一个酒瓶,瓶里的酒洒了一半,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他的嘴半张着,发出粗重的鼾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臭味。
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但他不能死得悄无声息。
莱拉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被喝空了的玻璃酒瓶,砸在旁边的洞壁上,砸出锋利的断碴。
玻璃破碎的声音让阿卜杜勒睁开了些眼睛,在发现自己的房间里多了个人后,他终于生出了些许警惕。
他有些艰难的坐起身来,在看清出现在他房间里的是莱拉后,他几乎是瞬间就放松了下来,他甚至举起手里的酒瓶又灌了口酒,然后才朝莱拉说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来像我炫耀你已经可以和我平起平坐了?!”
他用力的将手里的酒瓶砸了出去,酒瓶落在地面上,瓶身破碎,酒液四溅。莱拉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溅开的酒液。
她看着如同一滩烂泥的阿卜杜勒,笑了起来:“以你曾经对我和母亲做的事情,你居然会觉得,我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你面前,只是为了来向你炫耀的吗?”
莱拉这种和以前完全不同的表现终于让阿卜杜勒那泡在酒精里的脑子多出了些许清醒,他伸出手,想要拿起放在不远处的步枪。
一个被敲碎的酒瓶飞了过来,砸在了阿卜杜勒伸出的手上,巨大的力量让破碎开来的玻璃碎片深深扎入了他的手背。
当剧烈的疼痛感从手背蔓延开来的时候,阿卜杜勒终于后知后觉的感到了恐惧。
而与此同时,有暖流在莱拉的身体里蔓延了开来。正如她之前所猜测的那样,对他人的伤害,同样能够成为她变强的养料。
就是不知道这种伤害的判定是怎么样的了,是只算她亲手造成的伤害,还是间接的也算呢。
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莱拉表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仍旧带着让阿卜杜勒感到惊悚的笑容:“放心吧,我们有十分钟的时间,你不会死得太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