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先生依旧是那副精神矍铄的模样,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长衫。
他一只手里拿着小燕子前日放在镖局里的那个装着工具和玉料的匣子,另一只手里提着那个旧木箱。
那旧木箱看着不起眼,但小燕子知道,那里面装的可都是严先生的宝贝。
各式各样的刻刀、砣具、粗细不一的磨石,还有几块品相上佳的玉料。
“严先生,您来了!”
小燕子笑着迎上前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亲近。
“用过早膳了不曾?若是没用,我叫人再添一副碗筷。”
严先生摆了摆手,笑道,“夫人客气了,老朽已在镖局用过了。”
“今日带了全套的家什来,咱们可以正式开始学刻平安扣的纹样了。”
小燕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太好了!”
她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严先生快请进!”
严先生提着木箱进了栖燕院的正厅,在靠窗那张光线最好的桌案前坐下。
他不紧不慢地打开箱盖,将里面的工具一件件取出来,在桌案上依次排开。
刻刀、磨石、小锤、细锉......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老手艺人特有的讲究。
小燕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目光专注地等着他开口。
她知道严先生授课有自己的节奏,从不急躁,她也便耐着性子等。
严先生摆好工具,却不急着拿起刻刀,抬眼看向小燕子,脸上露出了一抹促狭的笑意。
“二少夫人,”他开口道,“今日在学雕刻平安扣之前,二少爷还交代了一件事情,让老夫来做。”
小燕子一愣,眨了眨眼,【尔泰早上走时,也没提和严先生有什么事交代呀。】
她不懂便问,“尔泰?他跟您交代了什么?”
严先生笑眯眯的,也不急着解释,只是慢悠悠地伸手进木箱的夹层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约莫两指宽的皮质绑带,颜色是深棕色的,看起来是用柔软的牛皮制成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一端缝着一个牢固的皮革卡扣,另一端则缀着一个与匕首鞘口相匹配的固定装置。
设计精巧简洁。
小燕子看着那东西,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
“二少爷说,夫人平日里习惯随身带一把匕首防身,是藏在袖中的。”
严先生将那绑带托在掌中,耐心地解释道。
“但夫人只是在衣裳里简单地缝了个小挂袋,匕首塞在里面,行动起来难免会晃动,遇到紧急情况要抽出来也不够顺手。”
“所以二少爷便托老夫设计了这个......”
“一条可以绑在小臂上的皮带,将匕首鞘固定在上面。”
“您将这个绑在左臂上,匕首鞘卡进这个扣环里,右手一抽,便能利落地将匕首拔出。”
“既稳当又隐蔽,比藏在袖袋里方便得多。”
“这是老夫昨日赶制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少爷在你们来镖局那日,便已跟老夫提过这件事了。”
小燕子怔怔地看着严先生掌中那条棕色的皮质绑带,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随身带着尔泰送她的匕首。
那把匕首被她塞在袖内侧的小布袋里,确实如严先生所说,行动起来会晃动,想拔出来时也不太顺手。
她从未跟尔泰抱怨过这件事。
她自己都没太在意过这个小小的不便,觉得不过是将就一下的事,不值得专门去解决。
可尔泰注意到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也许是哪一次看她从袖中掏匕首时动作滞涩了一下,也许是哪一次她无意中调整袖口的位置时被他看在眼里。
总之,他注意到了,记住了,然后不动声色地托付了严先生,替她做了这样一条精巧的绑带。
小燕子低头看着那条绑带,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光滑的皮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当当地塞住了。
“他......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他去镖局那日就跟你说了?”
严先生含笑看着她,也不点破,只将那绑带往前递了递,“二少爷说,想给夫人一个惊喜。”
“老夫看,这惊喜应当是送到了。”
小燕子接过那条绑带,握在掌心里。
她低头看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来,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嗯,我很高兴,谢谢严先生,您也辛苦了!”
“那......我现在就试试!”
她唤来明月,让她帮忙将绑带系在左臂上。
小燕子沉浸在喜悦的情绪里,她伸手将那张在书房捡到的小纸条掏了出来,顺手放在桌案上。
明月虽然也有些好奇,但手脚利落地替她调整好松紧,将匕首鞘卡进固定的扣环里,又替她放下衣袖遮好。
小燕子活动了一下左臂,又试着用右手从左袖中抽出匕首。
只听“噌”的一声轻响,刀刃应声而出,动作干净利落,顺畅得像是练习过无数次一样。
“真的好好用!”
小燕子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将匕首插回鞘中,又反复抽插了几次,每一次都顺畅无比,比之前那个简陋的布袋方便了不知多少倍。
她忍不住摸了摸左臂上那条绑带,心里温暖。
尔泰总是这样,在她不注意的地方,替她想好了一切。
严先生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打扰,只是端起明月递来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案上的那张纸条。
小燕子注意到严先生的目光,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又抬头看向严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了,严先生,您见多识广,正好帮我看看这个。”
“这是我方才在书房不小心带掉了一摞书,从一本书的夹缝里掉出来的。”
“我看了半天,这字写得龙飞凤舞的,我根本看不懂是什么字体,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她说着,将纸条往严先生那边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