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摸了摸小燕子有些凌乱的发顶。
“好。那你先去敞轩吧,让明月陪着你。外面冷,把斗篷披好。”他细致地叮嘱着。
说罢,他终于松开了握着小燕子小手的手,但指尖在她手背上最后轻轻抚过。
小燕子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撤离,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里空落了一瞬。
她点了点头,不敢再看尔泰那双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紧了紧身上那件尔泰刚刚帮她拢好的斗篷,转身,脚步慢慢地走出了小浴房。
门外,明月正等在拐角处,手里还攥着那块干布巾。
见小燕子出来,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些,但神情却“平静”了下来,连忙上前,低声道。
“格格......您没事吧......”
“明月,陪我去敞轩吧。”
小燕子声音不大,却是平稳的。
她没有再看身后的浴房,也没有等明月回应,径直往敞轩的方向去了,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明月不敢多问,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侧。
尔泰站在浴房门口,望着紧闭的门扉,像是能看见她的背影。
他脸上那温柔的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下凝重。
他缓缓抬手,将自己寝衣的系带,慢慢地系好,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力。
他知道,以小燕子刚才的动作、神情,她一定隐瞒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
夜风比方才更凉了些,吹拂着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光影摇曳。
小燕子身上那件镶白兔毛滚边的斗篷,被尔泰仔细拢过,此刻严严实实地裹着她。
斗篷之下,是一身柔软的淡紫色常服,颜色清雅,衬得她洗去铅华的小脸少了几分跳脱。
明月提着一盏在拐角处点燃的手持风灯,走在前面半步,小心翼翼地引着路。
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小团温暖,勉强照亮脚下。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沿着曲折的回廊,朝着敞轩的方向走去。
夜静更深,只有他们轻缓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小厨房方向的些许动静。
敞轩四面通透,以竹帘、纱幔相隔,夏日纳凉观景极佳。
现已初秋,今夜无雨。
尔泰特意吩咐在这里摆饭,一面是因此处幽静,说话方便。
另一面也是因为前几日他在这边看见了星星点点,想来是有萤火虫,过些日子天再冷些,可能就看不到了。
刚好借着这开阔的景致,应该能让小燕子更放松些。
小燕子还未走到近前,便看到敞轩那边已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和灯火,是疾影正带着春桃、夏暖,陆陆续续地将热气腾腾的菜肴和温好的黄酒从厨房那边端过来。
他们动作轻巧,除了碗碟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几乎没有别的动静。
小燕子走到敞轩入口。
为了挡风,敞轩两面都已放下了细竹篾编成的竹帘。
留下的两面敞开着,上面挂着一对挽着的浅蓝色纱幔,一面供人进出,一面正对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
夜风穿过湖面,带来湿润清冷的气息,进入轩内时已柔和了许多。
轩内点了数盏明亮的灯,将小小的空间照得暖融明亮。
小燕子没有在摆好了碗筷的圆桌旁坐下。
她的目光看向那些为她准备的小菜和那壶冒着热气的黄酒,心里沉甸甸的,毫无胃口。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到了敞轩临湖的那一侧,在靠近栏杆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
正对着敞开的湖景,夜风毫无遮挡地吹拂着她,凉意更加清晰,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明月见状,连忙将风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想劝她进去坐,那里暖和。
但看到小燕子怔怔望着湖面、眉宇间锁着浓重愁思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明月许久未见过自家格格如此这般,心中胡乱的想着。
小燕子的目光落在黑沉沉的湖面上,那里倒映着敞轩的灯光,碎成一片摇曳的金芒。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碰到了放在美人靠旁边的小竹篓。
那里面是平日里用来喂湖中锦鲤的鱼食。
她随手抓了一小把干燥的鱼食,一下下,将那些细小的颗粒撒向湖面。
鱼食落入水中,发出细微的“噗通”声。
很快,便有被鱼食吸引的锦鲤摆动着绚丽的尾巴,从暗处游了过来,在水面下争抢着食物,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小燕子的动作很慢,眼神也并未聚焦在那些争食的鱼儿身上。
她的思绪,早已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小燕子只是想让自己放空,可爱的小鱼儿都被她喂的肚子圆滚滚的了。
她在等,等尔泰过来,也在等自己,鼓足勇气,去面对那个她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的真相。
明月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自家格格单薄的背影,和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的淡紫色衣袂。
心里满是担忧,又不敢打扰,只能默默地守着。
夜风带着湖水的微腥气息,吹拂着小燕子颊边的碎发。
她机械地撒着鱼食,看着那些锦鲤在灯影波光间争抢,搅碎一池静水,也搅乱了她纷繁的心绪。
等待的时光被拉得漫长,在这寂静的等待中,属于上辈子她与尔泰的记忆碎片,一幕幕地在她脑海中回放。
在西藏,那间充满药石苦味的屋子里。
她记得自己躺在病榻上,她被恶疾折磨得形销骨立,意识昏沉。
每一天,都像是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挣扎,身体时冷时热,咳嗽不止,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在那片离天空最近、却离故乡最远的土地上。
可就在那快将她吞噬的痛苦中,总有一个人,始终守在她身边。
因连日不眠不休而迅速消瘦的脸庞,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他再不复京城里那个翩翩公子的模样。
可尔泰看向她的眼神,却始终如一。
是深邃的,是焦灼的,是布满血丝的,是带着能燃烧一切黑暗的灼热温柔。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