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羹马上就好了。”男人道。
坐在灶房的小桌前,舀了口蛋羹送进嘴里,明予辞还是没想明白江九是什么意思,江九看着他,把锅刷干净,“口味怎么样?”
他今天加了瘦肉丁进去,提前腌过了,味道应该还行。
“夫君手艺很好。”明予辞认真道,给了他满意的回答。
小两口在灶房里说了几句话,很快迎来不速之客。
江奶奶弓着腰,她是村里少有的长寿,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一双浑浊的眼里泛着精明,明明整日吃糠咽菜,却长得膀大腰圆,看起来跟村里五十出头的妇人差不多年纪。
“怎么,没见过我老婆子?连人都不知道喊。”
江九态度很平淡,“阿奶。”
明予辞也跟在后面喊“阿奶”,刚才在饭桌上他关注过江奶奶,吃得最多,几乎半盘子菜都被她吃了,旁人多夹一筷子她就要用那双下三白眼斜人,就没人敢多夹了。
“我说怎么这鸡蛋越攒越少,原来是遭了家贼!”老太太老远闻见蛋味,快步过来,就是为了当面逮住这个偷蛋贼。
她小孙孙都不能一天一个鸡蛋,这老二家的,娶个男媳妇娇气的,除了鸡蛋不吃别的。
明予辞皱眉,他没经历过这样明显的恶意,江九掌心盖在他肩膀上,示意他吃自己的,“这不是家里鸡下的蛋,是我上山捡的野鸡蛋。”
“你说是野鸡蛋就是野鸡蛋,那野鸡下蛋有记号不成!”江奶奶不依不饶,江九冷眼看着她,“院子里那群鸡都是俏俏喂养的,我媳妇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你!”
“阿奶别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
江奶奶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场面,脸色难看起来,眼神像淬了冰朝着明予辞直刺过来,被江九挡的严实。
老太太也无可奈何,狠狠呸了一口,骂骂咧咧走远了。
一碗蛋羹还剩半碗,江九看他没再动。
“没事,你吃。”江九把手掌拿开,在他一旁落座,明予辞摇头,面色不太好看,明家都是体面人,来往也都是知礼的,少有人对他直白的表现出恶意,顶多背地里讽他几句,他听不到也不在乎的,当面的还是第一次,一时还真气了。
从江九的角度看过去,就是这人小脸紧绷,明明不高兴还装作若无其事,江九失笑,“你不必在意她,我早已敲打过他们。爹娘愚孝,不愿意分家,不然我们上个月就分出去了。”
“你……”明予辞有些惊讶他会这样说。
不管是村里还是县里,孝道大过天,这人竟然背地里这样说自己的阿奶,当然,好像方才当面态度也没有很好。
听说这人落水后性情大变,难道是阎罗殿走了一遭,对世事都看清了?
他想不通。
“我晨起不太吃得下。”他只能道。
“不饿?”他看向明予辞的腹部,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的锦缎腰封,将人一把窄腰牢牢束缚住,没有半分弧度,又思及刚才掌心的触感,这人肩膀也是没有半点肉感。
明予辞垂首,他饿。
昨日一整日就吃了一碗蛋羹,今早天不亮就饿醒了,方才饭桌上半碗清粥也只喝了两口,想到这里难免委屈起来。
他以为自己能过苦日子的,没想到苦日子这么难过。
“我待会儿去镇上一趟,有什么要捎带的?”江九适时开口。
明予辞纠结着要不要开口,他想吃李记的莲花酥,若是买不到,水晶糕也可……
江九看他沉默不说话,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我看你昨晚没睡在床上,是?”
“褥单用料有些粗糙。”这次他倒是开口了,其实是很粗糙,他摸了下就把自己手划出几道红痕,没躺下睡一来是因为生江九的气,再有就是,要试探一下这个男人。
江九点头,“你重新去买一床褥单,有喜欢的花色吗?”
明予辞看他一眼,江九被这一眼看得有点腿软,好在这人很快挪走目光,舀了勺已经凉了的蛋羹送进嘴里,咽下才道:
“张记彩帛铺卖的一款,印小莲花的石青色缂丝褥单,是苏州织造坊产的。”他一口气说完,又看江九一眼,手里捧着蛋羹碗,叮嘱,“是小莲花,不是别的花,只有这一款是苏州织造坊产的。”
“行,我记下了。”江九认真应下,手伸过去摸了下碗,“凉了就别吃了,会腥,我答应俏俏给她买糕点,你有想吃的吗?”
“莲花酥。”他这次答得实在太快,像是早早在心里想过答案一样,连江九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略薄的唇角一勾,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行,我也记下了。”
成亲后江九第一次去镇上,揣着三两银子,三百五十文买了褥单。
莲花酥他跑了两家糕点铺子没买到,最后被告知李记的莲花酥要提前预定,他只能买旁的。
回去路上,心想这人让买的两样,他一样也没买到人心坎里,这要是真媳妇,保准跟他生气。
事实是明予辞没跟他生气,棉布的褥单因为第二日他睡在身侧,而变得格外柔软。
绿豆糕也很好吃,清香淡雅的吃多了,偶尔也可以尝一下甜腻软糯的。
——
明予辞给江惟谨的见面礼是一套文房四宝,江俏的是一对金步摇,至于江父的,则是一块白玉无事牌。
江九被江母喊到他们老两口的屋子里,桌上摆着明予辞给一家人的礼物,瘦小的妇人面色忡忡,“儿啊,这都是那孩子托你给的?”
江九点头。
“娘手上这镯子拿不下来,今天出去做活一天都不自在,生怕磕了摔了,你隔壁吴婶子说,这镯子看成色最少得值十几两银子。咱家虽说穷,也不能拿媳妇的东西充门面,你把这些……”她把好不同意从腕子上摘下的手镯也小心放回桌上,“都给那孩子送回去吧,话说好听点,不是咱们不要,是太贵重了,戴在咱们这庄户人家身上,可惜了。”
江九显然明白江母的顾虑,他来到这里的几个月,已经把一家人的性情摸清了,也知道今天不按照江母说的做,他娘未来几天都睡不踏实了,“行,我跟他说。”
江母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看看天色不早,放自己儿子回去,瞪着眼叮嘱,“老二今天回书院了,你别想去他那屋子睡,你老娘我把那屋子锁了,你今天必须回去跟新媳妇睡一张床。”
她还指望抱孙子呢!
“……”
“混小子!听到没有!”
“听到了,娘。”江九无可奈何。
江九捧着几个木匣子回屋,明予辞刚洗漱完,在梳头发,长发披散在后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许多,连着那张清冷的脸也暖了起来。
床上铺着崭新的褥单,江九把木匣子放在桌上,看到那人坐在床沿边,把江母交代的话同他说完,又补了几句,“娘没有别的意思,苦日子过惯了,这般贵重的东西放在她手里,她睡不着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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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怕是都得起来看个几次,生怕被人偷了。”
他故意说的夸张了些,明予辞没有觉得不自在,“这样,爹娘不肯收便罢了,给小叔和俏俏的,还是让他们收下吧。”
不等江九拒绝,明予辞拿话堵住了他,“听说小叔学问很好,算是我这个嫂嫂的一点心意,俏俏也到了快成亲的年纪,算是我提前给她添妆了,好吗?”
他像是真的把江九当夫君一般同他商量,江九每次听他说话都觉得耳根子痒。
“好。”
那当然是好,江九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一个蜜罐一样的假姑娘。
简直是神奇,江九多看他几眼,这人跟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是因为体质的原因吗?
世人说双儿不男不女,明予辞看着确实是男子,可又实在没办法让人把他当做寻常男子。
没有结实的身体,深沉的嗓,身上似乎也没什么毛发,江九注意过,这人手背包括手指的指节,都是一根汗毛都没有,其余地方约莫也不会有,偏偏头发浓郁的很。
整个人很瘦,但也不是脱相的那种苦瘦,触上去是软的,他昨日把人背到婚床上感觉到的。
那人还在梳头发,宽松的绸缎衣袖因为动作堆叠在肘上,露出来的半截腕子细得惊人,皮肉清浅,透着瓷白,带着一股疏冷的气息。
“夫君?”明予辞在一旁唤他,“夫君不休息吗?”
“你先睡。”江九握起掌心,看着自己手臂上凸起的青筋,想到那人淡紫色的脉络,连血管都这样细,他起身往外走,脚步仓皇。
以为他又要去别的屋子里安寝,明予辞熄了油灯仰躺在床上。
新的褥单柔软许多,加之穿了寝衣,并不会让人有多难以忍受,明予辞悄悄在心里叹了口气。
应该是自己身子的原因吧,不是所有男人都能接受双儿的,当初只觉得这人品行不错,却忘了让人查一下这人是否有心仪的姑娘,就这样不管不顾嫁过来,到底没有好下场。
他昏昏沉沉睡不踏实,睡梦中感觉身旁有个热源,便朝那边靠了过去。
等真的靠过去了,那人整个身体一僵,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夫君做什么去了?”
江九放松了肌肉,轻轻往外挪了下,“洗了个澡,我吵醒你了?”
他冲了个冷水澡,又在外头缓了会儿,让自己身体回暖,估摸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了,这人声音半点睡意都没有,难道等自己到现在吗?那昨晚他是不是……
江九忽然觉得昨晚似乎真是自己做错了,他该先同这人说清楚才对。
“昨晚不是冷落你,是喝了酒浑身酒气,怕熏着你。”他找了个借口。
明予辞在黑夜中轻笑一声,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声音很小,小到江九以为是错觉,“夫君不必这般,若是不想,不必强求自己。”
他不是非要强求一段你情我愿的姻缘。从小母亲就告诫自己,成婚只是换个人寻求庇佑,要他既嫁从夫,他牢牢记住。
江九不知道怎么答话,他在这方面一片空白,忍不住深究明予辞究竟是什么意思?古人说的不必,是真的不必,还是给他个台阶,实际在心里给他狠狠记上一笔?
会不会明予辞现在就在心里想,他是个混账男人,不但洞房让人独守空房,还编个不像样的理由欺骗他。
什么怕酒气熏着人,今晚能洗澡洗去劳作的汗气,要真想的话,昨晚难道不能洗去酒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