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在伊莱尔脚下狂舞,如黑暗中被大风吹的森林,树干张牙舞爪,枝叶摩挲,发出诡异的沙沙响声。
伊莱尔的脸失了血色,手无意识地松开,玩偶掉到地上:“雄父,你怎么了?”
弥赛亚粗糙地用手背抹掉唇角的血:“我没事。”
他安抚伊莱尔:“冷静,伊莱尔。深呼吸。”
伊莱尔于是听话地呼吸,胸膛起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拉风箱,呼哧带喘。
没有用。
浓重的黑色一丝一缕地侵染了伊莱尔的眼瞳,他的口中鼻中涌出似活物的黑色液体,语气也变得干涩死板:
“我好像听见了,终端的铃声。”
他的基因等级足以有如此高的敏锐度。
“是谁会、半夜打来?紧急的、消息——是关于雌父的吗?”
蠕动的液体如上涨的水,淹没他的头顶、口鼻、脖子、身体。
他的眼睛全部变成了空洞的黑色,不连接的音节一个一个发出,不像嗓子讲话,更像是别的东西高速振动的嗡鸣:
“雄、父,你为什么、流、血、”
伊莱尔被完全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虫茧,悬在天花板下。
虫茧收缩扩张,表面鼓动,根根如血肉的蛛丝把它吊着,丝与天花板的接触处,墙壁被同化成蛛丝一样黏稠如石油的材质。
滴答一声,一滴液体滴下。
继而哗啦啦,大量液体砸下,虫茧被尖利的肢体从内刺开。
先出来的是可怖的步足、螯肢,然后锋利的口器、环着头的一圈眼睛,最后是长着绒毛的躯体。
虫化状态的虫没有声带。
他腹部震动,模拟出虫声,嘶哑嘲哳:
“我…听到了…”
弥赛亚不确定:“伊莱尔?”
"不…"
短短一个眨眼间,他便从天花板到了咫尺之间。
猩红的复眼怼到弥赛亚脸前,一圈瘆虫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我不是…伊莱尔”
——
“诺瓦尔。”
弥赛亚叫出蜘蛛的名字,把他恐怖的头颅推远,于是手套上也沾上了黏液。
他咽下喉头又涌上的腥甜,平淡道:“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
诺瓦尔发出怪异的拟声:“雄…父”
“我…弄脏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八条腿在地面上敲出杂乱的响声。然后又试探地向前一步,伸出长长的口器:
“我给…雄父…舔…干净”
“不用了。”弥赛亚说。
于是口器蜷曲收回,诺瓦尔:“…好…的”
然后他上身降低,伏在地面上,等待弥赛亚的下一步指令,像一只奇怪形状的小狗。
弥赛亚伸手,一圈眼睛就一齐盯着,视线中心随着他的手移动。
雄父要干什么?是要打他吗,还是要摸他?他的手会接触哪里呢?哪里呢?快点快点,求求了,他等不及了,雄父碰碰他吧。
终于弥赛亚的手碰到他的头,在上面宽慰性地拍了拍。
诺瓦尔时隔多日感受到清晰的触感,活虫的温度,兴奋得刚毛直立,猩红色的眼睛陡然发亮。
弥赛亚:“诺瓦尔,你的话说得比之前流畅了。”
诺瓦尔得了雄父的夸奖,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好了,八条腿轻轻重重,敲得像交响曲。
诺瓦尔说得慢而生涩:“我有…在听…你们…讲话…我学”
如果他有身体,现在脸上一定会是腼腆的微笑。
弥赛亚笑了,少见的柔和:“真乖。”
旧皇族的精神疾病体现在弥赛亚的虫崽身上是多重虫格。
他的体内存在两个虫格,经常是伊莱尔,偶尔是诺瓦尔。后者只会以虫化状态出现。
弥赛亚曾抱着蜘蛛是伊莱尔虫化状态的期望——如果伊莱尔遗传了菲塔勒斯的种族,那么就不用承受来自旧皇族的诅咒了。
但医生的判断打破了幻想。
诺瓦尔的说辞也佐证了医生,在艰难地学会了用振动发出声波说话后,他第一句话便是:“雄父…我不是…伊莱尔。”
他是一个独立的虫格。
诺瓦尔是和伊莱尔性别不同的雌虫,素质强悍。伴生能力重影,使他能够寄生在任意阴影里。
但他很少主动出现。
这次出现,是因为:
“影子让我听到了…副官…说的话…时空乱流”
诺瓦尔:“雌父…失踪…他会…死吗?”
弥赛亚沉默了一会。
他胃疼,胃像裹着一团闷烧的火。痛彻心扉又莫名出现的阵痛过去了,但诅咒带来的绵痛长长久久地盘亘,无法祛除。
他思考,最终还是决定对虫崽实话实说,等伊莱尔在身体里醒来,弥赛亚也会跟他这样说:“很可能会。”
诺瓦尔倏地静寂。
弥赛亚很早就发现:
诺瓦尔有着恐怖怪异的外形,却是两个虫格中感情更丰富的一个。
而漂亮天真的伊莱尔继承了旧皇族的冷血,并不理解情感是什么,也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善恶意识。
所以他的行径,一部分源于本能,另一部分却是对外界的病态模仿。
……
伊莱尔刚出生,并不像现在一样活泼爱动,只爱观察虫,大大的眼睛安静地、直勾勾盯着感兴趣的虫,比如弥赛亚,看。
他能听懂说话时,某天弥赛亚放学回家,二楼起居室里电视放着早教课程,里面的虫崽在雄父怀里笑得乖。
伊莱尔在摇篮里弄出动静,他的保姆把他抱起来,逗道:“小少爷也知道雄父回来了呀。”
伊莱尔小手不住伸向弥赛亚,眼弯成月牙,张开嘴,朝弥赛亚露出甜甜的笑。
弥赛亚见他可爱,在他额头亲了一下。他很少愿意和虫有身体接触,所以才总是包裹得严严实实、戴着手套,幼崽算是破例。
伊莱尔高兴得咿咿呀呀叫,笑容却是不动,像凝固在脸上。
弥赛亚觉得有点不对劲,潜意识看向电视。
伊莱尔虫生的第一个笑与电视里被雄父抱着的虫崽一模一样。
连角度都分毫不差。
……
伊莱尔的保姆是一只大蓝闪蝶亚雌,有着星河般美丽的虫翼。
某次他展开虫翼、在庄园里飞行时被弥赛亚看见,弥赛亚夸了一句。
被快要两岁的伊莱尔听到。
晚上,保姆给伊莱尔端来睡前牛奶,伊莱尔拽住了他的袖口。
“哥哥。”他撒娇,“谢谢你。”
“我好喜欢你。”
他的天使脸蛋能令最坚硬的心脏变得软绵绵,亚雌不自觉被迷惑,听见伊莱尔说:
“好喜欢你的虫翼。”
“可以分我一半吗…”
敲门,然后雄父打开。
伊莱尔两手头顶合拢,在弥赛亚面前优雅地转了个圈,像一只天鹅。
被生扯下来的虫翼,边缘坚硬粗粝,直直插进伊莱尔肩胛骨、虫翼本该生长的位置。
大蓝闪蝶的血、伊莱尔的血,混在一起,滴滴答答,淋淋漓漓,顺着他的肩背、小腿淌,汇成小河。
伊莱尔挂着甜蜜的笑:
“我和他一样了。
雄父,我美丽吗?你也夸夸我好吗。”
他的血流到弥赛亚脚下,在地上留下的痕迹像血色的枝蔓,雨林里恣睢。
弥赛亚蹙眉。
继而甩了他一巴掌。
不重,却很响,像鞭子抽到地面。某种训诫。
伊莱尔捂着脸,表情有一瞬间的凶残。又被强压下去:“雄父,你第一次打我。”
“为什么啊。”他委屈,扁嘴要哭:“你为了个区区亚雌打我么?
他是自愿的,我残疾,没有虫翼,他要把自己的献给我。我没强迫他。”
弥赛亚寒着一张脸:“你也是出于自己意愿?”
“你剥夺他虫的虫翼插自己身上,到底是因为没有虫翼自卑,还是因为他的虫翼得了我一句夸,你就想要和他一样。”
伊莱尔本能意识到后者会招来更重的后果,撒谎:“…自卑。”
弥赛亚不置一词,只看着他。
他的目光如月弧,淡而远。
伊莱尔却觉得被砸中了,割破了,脊髓都被抽走了。虫神呐,为什么一个目光能有那么大的力量?
他感到心慌。
雄父明明站在这里,却好像不在自己身边,在遥远的地方。遥远能有多远,一个幼崽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帝国的边界,但他此刻觉得雄父比那还要远,远得多。
他忍不住了,抱紧弥赛亚的腿,把自己黏在他身上。无论在哪,把他也带走吧。
他求饶,极识情势:“papa。”
“papa,原谅我。”
他:“papa,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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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是我想和他一样。我想引起你的注意。”
“不要做这种无聊的事。”
他的雄父、他的papa说,他指吸引他的注意,冷酷地把这定义为无聊。
伊莱尔不太明白为什么雄父不让他做,就像不明白保姆为什么惊恐地看着自己把他刚拆下来的虫翼插到背上,后背辣辣的,走廊好像在晃,但这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吗?
“我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伊莱尔不明白,但是雄父说,他就答应。
听见雄父说“下次我不想再看见”后,伊莱尔忙不迭点头,犹如获得赦令。
一种空茫感下一秒笼罩住了他。
他好像夜幕来临、却被同伴遗落在洞穴里的原始虫。
伊莱尔真的哭了起来,迷茫道:“但是,雄父,你不想我这样做,你想要什么呢?”
“我好像和别的虫不一样。
家庭教师教给我的,我常不能认可,我分辨不出什么是对的错的。
我只认为得到雄父夸奖就是好的,这就是我的指南,我想变成雄父想要的那样。”
他总是观察雄父,从没得到答案。
“雄父,”他哀哀又问了一遍,“你想要什么呢?”
弥赛亚想死。
如果没有菲塔勒斯,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会放任诅咒让自己虚弱。
吐血、头痛、失明、丧失感知等等乱七八糟、叫出来名叫不出来名的病症找上来,他经历一段时间的痛苦挣扎,然后——彻底解脱。
他的躯体会僵硬、腐烂,虫豸钻进他的肌肤,狮鹫啃食他的血肉,风吹雨打、日侵月蚀最后只剩下白骨曝尸荒野。也许眼眶骨里会开出深蓝色的花。
如果没有菲塔勒斯给他生了个虫崽,没有劳什子责任之类的理由,他确实已经去死了。
但,难道他应该感谢他?
旧皇族的精神疾病给弥赛亚带来的是高敏。
所以任何知觉带来的身体反应巨大。
所以需要靠烟中的麻醉成分使身体麻木。
所以违抗诅咒带来的痛苦和顺应诅咒、和雌虫亲密接触的欢愉都是十倍、百倍的。
没差别,都像浪潮,把虫冲垮。
他在两个极端间找平衡,苟活。
到达成熟期的两年,他遍历了所有公开的关于旧皇族的资料,查遍了全帝国所有种族,不止一次在自己身上做试验,想寻找解决诅咒的方法。死了可以闭眼安睡,但是只要活着好像就不能停歇,不然就是一种妥协。
他废寝忘食地找,然而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下诅咒的种族,已经尽数泯灭,无法追溯。解咒的伴生能力,没有哪个种族有。
是了,旧皇族在位成百上千年没找出来的办法,凭什么他会觉得他一个身世不清、血脉暴露就有生命危险的虫能找出来?愚蠢。
于是无所谓了。
爱咋咋吧。
要和雌虫做.爱,好吧,随便哪个雌虫都可以,没有感情的纯交易关系最好。
他累了。
他讨厌麻烦。
讨厌对他有麻烦的浓烈情感的雌虫。
他偏好标准平庸的、无特点的东西。
他拥有雌君与虫崽,如同拥有家具。
伊莱尔问他:“你想要什么?”
他有些疲惫道:“想要正常、普通的家庭。”
起居室的早教课程放着一家,虫崽一手被一只亲虫牵着,在阳光下奔跑,欢快地叫:“雄父,雌父。”
伊莱尔匍匐在他脚下,低着头:“好的,雄父。”
……
伊莱尔有虫样,却没有虫心。
诺瓦尔没有虫样,却比伊莱尔更像虫。
然而空有情感,无法表达。
虫化状态的虫没有泪腺,连哭都哭不出来。在没有学会发音之前,诺瓦尔嘶嘶鸣叫、张牙舞爪,像一团会动的东西。
几乎没虫在意他的情绪,除了雄父。
弥赛亚宽慰地摸了摸他的头。
以为他的静寂是为雌父死去而难过:“别伤心。”
“不”
诺瓦尔身上的黏液有意识般地朝弥赛亚的手汇聚,吞没了他半只手,并有向上的趋势。
他的身躯在地上投下惊悚的阴影,执念般喃喃道:
“我没有…雄父…别怕…
我会…保护好…你”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