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老婆了。”
“顾总，您说什么？”
“我说我有老婆了。”
“……好的顾总。”
顾阎没有再说话，他站在书房窗边，看着绚烂的焰火席卷夜空。
结婚典礼顺利结束，余下的娱乐活动还要持续整夜。没有敬酒没有感言，顾阎向来不喜欢这一套，也没人能逼得了他。
他已经给足了楚家体面。
酒店是他自己的，今日全部清场不对外开放。宴厅里是名流齐聚的音乐会表演，宴厅外是更安静的小型沙龙，户外广场上是豪华的无人机烟花秀，A市头条上挂满了出席宾客的高清照片。
楚家的两位仍留在宴席上主持大局，而顾老太太早就看烟花去了，小老太婆牵着顾阎的助理，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唯独两位最惹人注目的主人公，早已离席回家。
更准确地说，是回了顾阎自己的家。市中心动脉处的顶层豪宅，天晴时俯瞰A市，阴雨时坐落云中，乱中取静。
这并不是顾阎原本的安排。因为结婚本就很麻烦了。
他原想把自己的新婚妻子送回老宅，陪顾老太太生活一段时间，再多派两个人守着，以免楚家大小姐到处乱跑，引来更多额外的麻烦。
毕竟，楚家这些年的古怪，顾阎多少有所耳闻。他的妻子很有可能社会化程度极低，心理多半也不太健康，还有潜在的精神病遗传问题。
他接受这项合作，除了根本的利益因素，主要还是为了让自家的老太太安心……为此，就算要娶一个陌生人，顾阎也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和风险预案。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婚礼才刚结束，顾阎牵着楚意安离开宴厅，转头就把人家牵上了自己的宾利。
负责开车的小张助理，是最近才刚从试用期转正的年轻人。
体力很好，精力旺盛，性格比较虎，办事效率高，废话特别少。一脚油门甩掉所有的小尾巴，绕开夜间的繁华车流，风驰电掣将两人送了回来。
顾阎决定给小张加一笔丰厚的奖金，不过他用金钱贿赂自家助理的重点，并非仅在于小张是一个好司机。
更关键的是，小张是一个有女朋友的男人。
校园恋爱，感情极其稳定，已经见过父母，就等着顾氏发年终奖的时候结婚……
顾阎绝对不能让小张就这样下班。
他看着夜景，沉思良久，扭头看向捧着咖啡猛喝的小张：“我老婆好像不喜欢我。”
小张僵硬一瞬，放下杯子，大脑飞速运转：“顾总一表人才，夫人怎么会不喜欢……只是两位才初次见面，都还不能算是认识，夫人有些陌生拘谨也很正常。那个，感情是需要培养的。”
“慢着，”顾阎突然出声打断，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崭新的厚重笔记本和铅笔，坐在桌前，“好，继续，怎么培养感情？”
“……咳，可以先从送礼开始，主动展示自己的善意。鲜花，首饰，添置女孩子喜欢的家居用品，为她在陌生的环境里提供安全感。”
顾阎听得认真，笔下生风：“老太太给我的那些珠宝，待会儿你送去她房间，全都给她……不过，你说的安全感是什么意思？”
小张助理微微一愣：“顾总为何不亲自送？”
“我会晕过去。”
“……啊？”
顾阎闭了闭眼，回想起十分钟前的场面，不由得骨节泛白，紧接着“嘎嘣”一声，他一不小心把铅笔给捏断了。
小张头皮一紧，就见顾阎若无其事地把铅笔尸体扔进垃圾桶，换了一支新的，放在手中继续捏。
“她刚才坐在我的床上。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着，”顾阎艰难调理着情绪，缓缓开口，“我特别想捏她的脸，手擅自就伸了出去。她好像被我吓到了……所以我才跑出来找你。”
小张呆滞片刻，目光弱弱停留在顾阎青筋明显的手上，再想想之前被肢解的铅笔，瞬间又是一个激灵。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语速骤然加快：“对了对了对了，顾总，我也不太建议两位今晚同床，暂时分房睡觉会更好。顾总您想，夫人是第一次来您家，这么宽敞的地方，楼梯黑幽幽的，门都不知道有几扇。大晚上的谁也不认识谁，您说这多吓人啊？这谁能有安全感？”
在这种时候，小张那性格比较虎的特点，立刻就发挥了他应有的优势。
顾阎很需要听到真话。
“嗯，原来如此……这就是安全感，”顾阎这次没有打断他，而是在听完之后若有所思，“珠宝我明天再亲自送。今晚让她睡我的卧室，我不再进去吓唬她，怎么样？”
“顾总深明大义！”
“这词不是这样用的。”顾阎揉了揉眉骨，小心地收起笔记本。
接着他起身轻轻推开房门，瞥向空荡荡的昏暗走廊，目光落在主卧门缝的光影处，声音也随之压低：“明早你去买花，提前把款式发给我，我亲自选。咖啡喝完过来帮我铺床，先收拾一下侧卧，很久没过住人了。”
“好的顾总。”
小张助理嗅到了奖金翻倍的气息。他将咖啡一饮而尽，活力满满地跟了上去。
吸尘，拖地，铺床，套枕套被套，搬运衣物被褥和电子设备……小张助理跑上跑下，干得热火朝天。
有些必备的东西还在主卧里，可是，楚意安也在主卧里。
考虑到安全感问题，顾阎没有再亲自进去，而是让自己那看起来更“和蔼可亲”的助理出面，负责与妻子沟通。
与此同时，楚意安已经处理好行李，趁机洗了个战斗澡，还换了睡衣……亦或者说，是长款的丝绸睡裙。薄而柔软的光泽面料，贴身而不紧绷，与A市微凉的早秋季节正相宜。
他卸了妆，拆了所有头饰，黑发如墨海般淌下，乱七八糟的细链与钻石被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冷意交缠。
既然没有活路了，倒不如让自己的新婚夜过得舒服些。楚意安不报期待，反而渐渐地感到放松了几分。
所以在顾阎莫名其妙把他带回了家，莫名其妙伸手想打他却没打，紧接着莫名其妙摔门而去之后……楚意安就立刻把自己从浓妆里解放了出来，倚在床头，不紧不慢开始护肤。
但即便他把心态调理得相当不错，可看着眼前挽起袖子、人高马大的年轻西装男，在主卧里走来走去，搬了一堆东西进来，又扛了一堆东西出去，甚至还顺手把隔壁浴缸也擦了一遍，楚意安还是忍不住哑然失笑。
顾阎到底有多讨厌他，甚至不愿意亲自再看第二眼？
于是他放下眼霜瓶子，轻轻扯了扯床头的软毯，将自己的睡裙遮住：“你们顾家娶妻，是需要提前让家生子为老爷验货的吗？”
“……”
小张助理的表情空白了片刻，好像一时没有听懂，艰难消化过后才赶忙开口：“夫人，没这回事，没这回事。我是顾总新聘的生活助理，这是我微信号，那个……顾总今晚睡客卧，我就是来给他拿点生活用品。两位也都累了一天，有什么事让我忙活就行，您早些休息。”
楚意安没说话，看了眼小张颤颤巍巍递来的手机二维码，又抬眸直直盯向了他，若有所思。
怪不得如此活泼有干劲，话还这么多，原来是新来的。在A市这种满是家族企业的城市里当私人助理……他早晚能够收到一份抑郁焦虑胃病心梗的群英荟萃大礼包。
尤其是在顾阎手下干活，更不必提。
楚意安还在看着他出神，而小张助理被楚意安这双黑幽幽的眼睛盯着，已经快要提前爆发出焦虑症状了。
毕竟，楚家大小姐在A市的名声，其实也不算多么好听。
有人传她已经死了，是个行走人间的女鬼。有人传她有精神分裂，会冷不丁地发疯砍人。还有人传她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是因为偷偷去当了邪|教头子，靠人命献祭换得楚家的繁荣昌盛。
流言蜚语虽然可笑，但顾总今晚这略显古怪的亢奋状态……着实令小张助理感到陌生。
相比起顾阎，他更害怕眼前这位神秘的新晋夫人。
于是，小张助理讪讪把自己递出去的手机收了回来，反手摸出一张顾阎的名片，小心翼翼放在床头柜上，轻咳：“噢对了对了，夫人有什么想吃的早餐，还有饮食习惯和忌口……一切要求随时发来就是，顾总很好相处的！”
楚意安一怔，紧接着就见小张助理扛起顾阎的枕头转身就溜，头也不回地夺路逃窜而去，只给他留下了好几个全新的松软枕头。
一尘不染的房间里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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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冷香，顷刻间就彻底安静下来。毫无生气的卧室太宽敞，如今又落针可闻，反倒让新风系统显得聒噪。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名片，攥在掌心揉成一团，踩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毛绒拖鞋，走到窗边。
——顾总很好相处的。
楚意安耳边回荡着小张这句僵硬仓促的强调语句，抬手拉开窗帘，摸了摸落地窗的玻璃。
双层防弹隔音玻璃。内外皆被擦得锃亮，很是清透，没有一处指纹。
A市的繁华车水与灯火，在他脚下一览无余，就连远处绚烂的烟花秀与泛彩的夜云，也能轻易看得真切，却几乎透不进一丝喧嚣噪音。
一个喜静至此的男人，在日常生活的其他方面，必然也有其龟毛事儿多之处……
这可真是太好相处了。
小张助理的话，楚意安一个字都不信。他选出明天要穿的裙子，仔细挂好，倒头就睡。
明天还要去见顾家的老太太呢，趁着暂时没有被折腾出睡眠障碍，能睡一晚是一晚。
*
与此同时，书房。
顾阎仍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坐在桌前，听见开门声后立刻开口：“她怎么说？”
“……咳。”
小张助理拿着枕头靠在门边，难得感到有些语塞。回想起方才顾夫人的态度，着实是欲言又止。
顾阎盯着他的脸色，看了一会儿，低声追问：“她有问起我吗？”
“还没有，顾总，”小张清了清嗓子，把枕头小心放下，“我进去的时候，夫人已经要洗漱歇下了，我停留太久也不合适。”
“嗯，不合适。下次她要睡了，你别管要办什么事，立刻出来。”
“好的顾总。对了顾总，我把您的名片给她了。”
“好。”
顾阎拿出手机。
“……”
顾阎关上手机。
“张程实，她没加我微信。”
“我真把您的名片给她了。”
“……”
两人随之面面相觑、沉默半晌，顾阎思索着，忽而意味深长地挑眉：“她骂我了？”
“……那个，应该不算？”小张一时僵硬，摸了摸后颈。
仔细想来，楚意安总共只和他说了一句话。
在小张看来，那句质问虽然噎人，但也没有太大的毛病，商业联姻嘛，比村里相亲还快，两口子本来就不会有任何感情。是他和顾总在这儿手忙脚乱地折腾，人家都要睡了，不高兴也正常。
可要是直接把楚意安的原话给复述出来……小张助理怀疑，他大抵要变成老板家里夫妻矛盾的终极罪人。
好像很不妥。
小张在悄摸着进行头脑风暴，拼尽全力想组织语言。而顾阎看他不说话，这复杂的表情一看就是有口难言，反而更为好奇。
“张程实，我不会生气。”顾阎微微眯眼。
“这个，顾总，这……咳咳，假如我真说了，您两位来日有什么矛盾，可不能怪我。”
“说实话，三倍加班费，”顾阎摊开笔记本，垂眸提笔，“被我发现你意图粉饰美化，明天你就去找人事部结算工资。”
“你们顾家娶妻，是需要提前让家生子为老爷验货的吗？”小张助理一个激灵，乘着虎劲儿脱口而出。
“唰唰唰——”
“……顾总？”
“唰唰唰——”
顾阎没理会他，将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认真记录下来，用的还是钢笔。
将笔记本摊在桌上晾着墨迹，顾阎扯松领带，勾起唇反复欣赏，十分沉浸。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意识到书房里还有个人，顾阎终于舍得抬眼，看向了呆滞的小张助理：“晚安。”
“……晚安顾总。”
小张缓缓掩上了门。
他像游魂一般，迷迷瞪瞪离开顾阎的住所，恍恍惚惚赶着最后一班地铁回家，路上接到了对象的电话，又是一个激灵。
“还有两站就到家，老婆我跟你说！等会儿不行，这我不能说……哎，反正你别信今晚的那些热搜就是了，真别信！”
接完查岗电话，小张点开搜索引擎，激情打字：老板结婚之后变成外星人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