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隆的质问随风飘散。
钟楼上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夜风拂过威士忌山峰那些巨大的球形仙人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合着下方广场上尚未散去的浓重血腥味,在两人之间蔓延。
林诺并未立刻出声解答。
他背靠着钟楼冰冷的砖墙,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高脚杯纤细的杯柄,缓缓晃动。猩红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挂起一层薄薄的色泽。那双隐没在阴影下的黑眸,越过索隆沾满血迹的肩膀,看向了小镇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无垠大海。
“图什么?”
林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没有任何被人质问的恼怒,反而透着一种俯视着整盘棋局的慵懒与散漫。
他抛弃了那些热血激昂的口号,平淡地陈述出一个事实。
“索隆,这片大海太无趣了。”
林诺端起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世界政府用一套森严的规矩,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潭死水。所有人都被关在一个看不见的牢笼里,按照他们制定好的路线去生存、去掠夺、去死亡。”
他将目光收回,落在索隆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
“这片大海上,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野心家。他们懂得精打细算,懂得步步为营,甚至懂得如何利用现有的规则去爬上高位。”
“就像前方伟大航路里的那些所谓的大海贼。”林诺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酒杯边缘,发出轻微的闷响,“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和财富,为了那点名义上的合法特权,他们宁愿接受世界政府的招安,去当什么‘王下七武海’。”
“曾经纵横四海的野心,被套上了无形的狗链,沦为替天龙人看大门的恶犬。明明长着撕咬猎物的利齿,却只能在主子划定的圈子里苟延残喘。”
“到头来,这些自诩聪明的家伙,终究会被这套腐朽的‘规矩’同化,变成那张大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林诺放下酒杯,视线缓缓下移。
穿过钟楼的高度,他看向了下方满地尸骸的广场。在那里,路飞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几张拼凑起来的木桌上,肚皮高高鼓起,嘴角流着口水,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想要打破这潭死水,靠精打细算的脑子根本行不通。”
林诺看着那个睡相难看的少年,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唯有那种脑子里没有任何条条框框、连常理都不懂的‘白痴’。才会无视所有的铁律,把这盘烂棋一把掀翻。”
说到这里,林诺重新靠回墙壁。
“我站在这艘船上,单纯作为一个观测者。”
“我想看看,这只凭着本能横冲直撞的家伙,能给这个腐朽的世界,带来多大的浪花。”
夜风再次吹过。
索隆愣在原地,保持着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看着高处那个宛如深渊般的黑发男人,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连睡觉都在砸吧嘴的橡胶白痴。
荒谬。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荒谬感,充斥了索隆的大脑。
索隆原本以为,像林诺这种实力强到让人仅仅是靠近就会感到战栗的怪物,甘愿留在一艘连海贼旗都没挂稳的小破船上,必定怀揣着某种称霸天下的阴谋,或者是打算利用他们这些新人去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让他深感震撼的缘由,在于对方竟然真的把颠覆世界的希望,押在一个只知道吃肉的傻瓜身上。
这种反差,让索隆觉得无比离谱。
但同时,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短暂的错愕过后。
索隆缓缓低下头,肩膀轻微地耸动了几下。随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两排森白的牙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他将手重新搭在和道一文字的白色刀柄上,眼神中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狂热与桀骜。
“把整个世界的规矩砸碎么……这工程可够大的。”
索隆仰起头,看着林诺,嘴角的笑意越发张狂:“把赌注押在一个笨蛋身上,你这家伙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过。”
索隆握紧了刀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正好合我的胃口。”
就在两人之间的氛围刚刚达成某种微妙默契的当口。
“公主殿下!快走!!!”
广场西侧的街道尽头,骤然撕裂出一声肝肠寸断的凄厉咆哮。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毫无征兆的沉闷巨响轰然爆开,冲天的橘红色火光骤然照亮了威士忌山峰灰暗的夜空。爆炸产生的滚滚灼热气浪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石,一路呼啸着席卷至中心广场。
在距离广场不到两百米的狭长街道上,一场令人绝望的压倒性阻击战刚刚落下帷幕。
被称为镇长“伊卡莱姆”的男人,此刻已经完全褪去了平日里那副谄媚伪善的面具。他那标志性的卷发中藏着的几根机关枪管,正往外冒着滚烫刺鼻的硝烟。为了掩护身后的少女撤退,他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挡在了那两个宛如恶魔般的追兵面前,直至打空了枪膛里的最后一发子弹。
“不要回头!一定要活下去……阿拉巴斯坦的未来,全靠您了!”
伊卡莱姆满身血污,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抱住其中一个爆炸头男人的小腿,发出悲壮的嘶吼。
“真是感人的忠诚啊,Mr.8。不过,废物终究只有被踩在脚下的份。”
留着爆炸头的Mr.5满脸嫌恶地俯视着脚下垂死挣扎的伊卡莱姆。他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只是漫不经心地对着下方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看似普普通通的空气,在接触到伊卡莱姆身体的刹那,化作了威力惊人的烈性炸药。
“砰!”
零距离的近身爆炸,直接将伊卡莱姆那高大的身躯炸得皮开肉绽。他犹如一个破烂的麻袋般被狠狠地抛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旁边房屋的残垣断壁中,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伊卡莱姆!!!”
街道的尽头,一个留着水蓝色长发的少女,亲眼目睹了从小教导、保护自己的护卫倒在血泊中。那一刻,她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哎呀呀,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有心思管别人呢,Miss.Wednesday。马上就轮到你了哦。”打着洋伞的Miss.情人节发出一串娇笑,迈着轻盈的步伐从硝烟中走出,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