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胡人不断挑衅,偏偏南边遭了蝗灾,出兵北上绝非良机。陈定邦心里是有数,但胡人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随着曲声不断变化,节奏进入高潮,那气势似山崩,如海啸,恢弘壮阔,如在眼前。
陈定邦闭目,似乎看到了年轻的自己,驰骋沙场,奋勇杀敌,胡人八方来贺,俾睨天下的情绪。
一曲终了,陈定邦久久沉醉其中。他缓缓步入偏殿,看着抚琴之人,太子爷的嫡子,又想起了太子。这位沧桑老者的眼睛朦胧了,此刻他身上毫无杀伐之气锐减,取而代之的是悲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不能征战沙场的痛。
太子是皇后嫡出,性格绵中带刚,更难得的是出身富贵却懂得体恤民间疾苦,从不奢华浪费,为人谦逊有礼,至诚至孝,是个守成之人。
是陈定邦培养了三十多年的接班人!
也是大乾王朝的将来,可现在都没了。这个他最为珍视的儿子,英年早逝。一口浊气憋在胸口,陈定邦的脚步有些不稳。
“皇爷爷!”
三皇子跪了一天,就是为了这一刻,听到隔壁有动静,他连忙凑过去:“父皇,您可千万要保重龙体,要是有什么闪失,那就是儿臣们的罪过了。”
“没事儿,父皇没那么容易倒下!”
陈定邦看着老三陈文升双眼红肿,也是不由的心疼。
三皇子陈文升趁机搀扶,“来人,给父皇搬个椅子,父皇的腿上有旧疾,这阴雨天最容易受不得累,受不得风。”
果然,生在皇家天生就得会演戏。
陈安年心中冷笑,这是看到自己和皇爷爷祖情深,老三又开始眼红了?
陈安年不甘示弱,连忙上前:“皇爷爷,孙儿刚才碰到愉妃差人送来古琴,想起父亲生前教孙儿的场景,忍不住想要抚琴一曲,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可惜孙儿才疏学浅,只有琴音,没有习得那份琴意……”
陈定邦鼻子又酸了,虽然他文化有限,但对儿孙一直是严格教导,尤其是太子,可谓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当初他还怪太子,在孙子们的教育上没花心思,现在看来,是自己的要求太高。
“好孙儿,你这个年纪,已是难得。朕倒是第一次听这曲子,也是你父亲教你的么?”
“不是,这曲子是孙儿自创的,父亲生前,心系江山,一直说北疆胡人蠢蠢欲动,想要找机会解决问题。孙儿武艺不精,暂时不能像二叔、四叔那样战场杀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就想着能谱一曲,为我军将士助威,也想让父亲听听孙儿的琴艺,只可惜,孙儿还没练好,父亲就……”陈安年的声音有些哽咽。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好孩子,好孩子,也是难为你有心了!”陈定邦的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这孩子,像朕!
“父皇,大哥尸骨未寒,安年如此,于礼不合啊!”三皇子一看情况不对,马上道。
“老三,你也跪了一天了,先下去吧。朕想单独陪陪你大哥。”陈定邦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三皇子看了一眼陈安年,心有不甘,又不敢抗旨。还好,刚才父皇说的事单独陪大哥,还好,这小兔崽子也没机会献殷勤……
“安年,你留下陪朕。”陈定邦的声音,打碎了三皇子最后一丝幻想,他狠狠的捏了捏拳头:“儿臣告退。”
偏殿,瞬间就剩下陈定邦和陈安年两个人。
“好孙儿,你跟皇爷爷说句实话,你以前那个蠢样子,是不是演给别人看的?”
就连三皇子都发现,这两日陈安年的反常,身为一国之君,陈定邦又怎会看不出?
陈安年就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默默点了点头。
看着孙儿抖动的肩膀,陈定邦的声音放低了三分:“好孙儿,有朕在,你不用怕!”
要的就是你这话!
“皇爷爷,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也辜负了父亲的栽培,一想到,父亲八岁便能写奏折,十二岁便能主动为皇爷爷分忧,而孙儿如今十三岁,却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孙儿惭愧,愧为帝王孙!”
“你啊……”陈定邦看着眼前的孩子,太子可是朕一手调教出来的,资源不一样的嘛。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藏拙,知道隐忍,还有安邦定国的雄心大愿,已经算是难得了。更可贵的是,这份孝心,这份赤诚,比起朕的那些儿子们,要好的多啊。
“皇爷爷,孙儿知道错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孙儿不该安于现状,但求为皇爷爷分忧,提剑赴沙场,马革裹尸亦无悔!父亲走了,他的遗憾,孙儿要帮他实现。皇爷爷,我是您的孙子,人生路上的这些小坎坷,我如果都没有信心跨越,还有什么颜面说我是大乾皇族?!”
“好好!老大走的早,可他也没白来一场。身后还有你这么个好儿子,也可以瞑目了。”
皇孙在偏殿抚琴的消息,传到了愉妃的耳朵里。她没想到,费尽心思弄来的古琴,又给那小子做了嫁衣!
皇帝没有治罪,就说明那小子弹琴,弹到皇帝的心窝窝里去了。他们俩在偏殿聊什么了?
愉妃想到皇帝对那小子另眼相待,心里就像压了个大石头,堵得坐立不安。
这小子的运气怎么那么好?
太医都判死刑了,又能活过来?这还没到一天就生龙活虎的,太子灵前,他也敢在旁边抚琴,要说是老爷子爱屋及乌,愉妃是不怎么相信的。
跟了老爷子二十多年,愉妃太了解陈定邦的性格,他是喜欢太子,但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就不顾江山社稷,当年太子妃的爹还不是……
想到这里,愉妃的心,稍稍安了些。
“娘,您要不要喝点茶?儿子看您脸色不太好。”
“老九,你说,皇孙他以前那个样子,是不是在演戏?”
“儿子不知。”
愉妃叹了口气,老九今年才七岁,还是懵懂的年纪,自己都看不明白的事儿,他能知道什么。
“这样,你把热茶端你父皇喝,他辛苦一天了。”说着,愉妃压低声音:“你去了,听听他跟安年都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