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按下姬颖昏迷一事不表,单说那日司空曜为追虞鸳,独自策马出城,一路奔袭,直至离京都百里开外的开封城郊官道。
赤日当空,官道尘土飞扬,道旁老柳垂着蔫黄枝叶,热风卷着土砾扑人面颊。
青衫少年,司空曜斜倚茶棚木凳,额间满是涔涔热汗,肩头衣衫早被长途奔袭的汗水浸透,一手支着膝头,一手狠狠抓过粗陶茶壶,口中兀自愤愤低语,眉宇间满是焦躁愠怒。
“一路奔袭足足百里,这丫头脚程怎会如此迅疾!”
“若是叫我追上,定要将她捆缚吊起来重重打十大板!”
“害得我孤身追出千里,此刻口干舌燥,当真是可恶至极!”
话音未落,司空曜仰头便要对着壶嘴猛灌凉茶,喉间干渴难耐,动作粗莽急切。茶棚掌柜是个须发微白的老者,见此情景慌忙迈着小步快步上前,脸上堆着几分焦急劝阻之色,连连摆手拦阻。
“小相公万万不可如此!”老者声调带着几分无奈,连连絮叨,“哪有这般不顾身子、对着壶嘴猛灌凉水的道理,实在不妥!”
司空曜眉峰一挑,少年傲气翻涌,全然不听劝,抬手又要去拎茶壶,掌柜连忙伸手按住壶身,眼底满是恳切关切。
“并非老朽吝惜茶水,只是小相公长途奔波,血气翻涌,这般急灌冷茶极易伤损脏腑,落下病根啊。”
司空曜闻言嗤笑一声,昂首挺胸,拍了拍自己紧实胸膛,一副浑然不在意的骄矜模样。
“小爷体魄强健,些许茶水怎会伤我,完全承受得住!”说罢竟随口哼起不成调的俚曲,“伤得起呀伤得起……”
他一边随口哼唱,一边利落纵身跃下木凳,自袖中摸出十枚刀币,随手往木桌上一掷,金属碰撞叮当作响,抬下巴瞥向掌柜,语气洒脱张扬。
“只管放心,小爷绝非白吃白喝之辈,这十枚刀币,买下你这整把茶壶都绰绰有余。”
不等老者开口推辞道谢,司空曜足尖一点,身形已然掠出数丈,转瞬便奔出老远,背影很快消融在官道滚滚烟尘里。
掌柜望着少年疾驰远去的方向,无奈摇了摇头,长长一声轻叹,眼底满是对少年人行事莽撞的感慨。
“唉,年少气盛。”
这时,又一队背负货箱的行商风尘仆仆行至茶棚,粗声扬声招呼掌柜添茶。
茶棚人声渐沸,商客闲谈。
“诸位可有听闻?近来城中白莲教广开法坛,大肆收纳门徒。”
“当真?法坛设于何处?”
“便在咱们开封城内,香火极盛。”
“那再好不过,不知法会何日开坛?”
“定于明日丑时正式启坛。”
“那我此刻便去城门外排队等候,切莫错过机缘!”
“听闻白莲圣女容貌绝世,清丽无双,若能得圣女垂眸相见,便是殒命也心甘情愿!”
身侧一名身形魁梧的壮汉听闻此话,当即投去一道鄙夷冷眼,满脸不屑嗤笑。
“一派痴妄胡言,迟早要为女色迷心,自取祸端。白莲教真正过人之处,乃是道法玄妙高深。相传普度慈航元君昔年便是白莲圣女,而其师尊慧明祖师数年前已然坐化圆寂,无数世人争相入教,皆是盼能得祖师遗留道法传承。”
一旁歪眼斜嘴的商贩闻言心神大动,连忙扯住壮汉衣袖,神色急切。
“白兄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动身入城等候!”
官道之上,司空曜正足不点地、借着林木掩护纵跃赶路,目光死死盯着前路,一心追寻虞鸳踪迹。忽闻前方传来整齐洪亮的呼喝,一队白衣持幡教徒列队开路,高声传扬:“圣女驾临,凡人避让!”
沿途流离百姓闻声尽数慌忙退至道路两侧,垂首躬身,口中整齐恭诵:“圣女吉祥,圣驾安康……”一片虔诚肃穆之景。
司空曜本只顾赶路,随意侧头淡淡扫了一眼轿辇仪仗,并未依旁人一般俯首跪拜。
这一眼疏漏,立刻被白莲教领头执旗的主事捕捉,主事面色一沉,抬手指向司空曜,厉声呵斥。
“那青衫少年,见圣女驾临,竟敢不跪,好大的胆子!”
身旁一名衣衫褴褛的流民见状,连忙伸手死死拉扯司空曜衣袖,眼底满是惶恐惊惧,压低声音急促劝道:“小兄弟快些屈膝行礼,切莫触怒教中众人,一旦惹恼他们,你我周遭百姓都要受牵连,性命难保!”
两侧白莲信徒依旧不停反复默念经文:“虔信圣母,可得永生。”
教徒沿路向流民分发干面饼与清水,神色和善悲悯。
司空曜见他们赈济贫苦百姓,心中并无多少恶感,不愿无端生事,只打算沿道旁绕行,继续往前寻觅虞鸳。
可教中主事与一众信徒见他全然无视圣女仪仗、不肯跪拜,只自顾绕行,顿时勃然大怒,数名教徒快步上前围堵,司空曜闪避不及,转瞬便被众人按住双臂,粗麻绳紧紧捆缚周身,动弹不得。
白莲主事冷眸扫过被捆缚的司空曜,冷声吩咐左右教徒:“先将此人押回城中总舵,待法会结束,再另行发落处置。”
八抬描金纱轿之内,白莲圣女一身素白纱衣,面上覆一层薄纱,眉眼隐于轻纱之后,一缕神识悄然探出,落于阶下被缚的司空曜身上,心底暗自沉吟:是书院的弟子。
圣女素知书院弟子素来结伴,极少孤身独自行走江湖,心中暗自揣测:瞧这般桀骜模样,定是个顽劣任性的少年。
圣女并未即刻出面过问,安坐轿中,静静吸纳沿途万千信徒汇聚而来的虔诚念力,抬手取出一支白玉净瓶,丝丝缕缕柔和白光自四方涌入瓶中,缓缓收束。
队伍行至城中开阔广场,主事登上高台,扬声向台下人山人海的流民、信徒高声宣告,声浪传遍四方:“明日恰逢三月三,本教一年一度盛大祈福法会准时开启!凡到场诚心参拜者,皆可拜入圣女门下,得圣女慈光庇佑,消灾纳福!”
话音落,主事抬手高呼:“诸位同修,随我一同诵经祈福!”
台下万人齐齐垂首,齐声念诵祷文,声浪层层叠叠,响彻开封城郊:
“大慈大悲女娲娘娘,万物造物主伏羲上帝,大觉妙法准提明心大师,白莲济世普度慈航元君,慧明祖师,众为仙君神君请保佑您的子民风调雨顺。今弟子代世间万民、一方子民诚心祈愿:
祈天地和顺,四时调畅,风调雨顺,甘霖适时,无狂风暴雨、无大旱涝灾;五谷丰登,草木繁茂,良田丰收,农桑兴旺,衣食充足,再无饥寒之苦。
祈山河安稳,水土清净,山川有神护,江河不泛滥,道路平安,水陆无险,四方疆境平和,无灾乱侵扰。
祈世间万民身心安康,老少平安,孩童聪慧茁壮,长者福寿绵长,病患早日痊愈,身心清净少烦忧;人心向善,邻里和睦,家庭和顺,夫妻相敬,子孙贤孝,世间少纷争、多仁善,戾气消散,祥和满人间。
祈迷途之人得圣贤点化,心生善念,改过向善;贫苦之人得机缘扶持,脱离困顿;行路经商之人出入平安,诸事顺遂;修心向善之人道心稳固,福慧双增。
祈诸邪不侵、瘟毒远离,家中宅宇清净安宁,家宅无煞气、无灾殃,护佑所有信士、十方善男信女,消往昔业障,增现世福德,种下善根,来世亦得安稳善果。”
待一段祷文诵毕,圣女轻柔婉转的梵音自轿中悠悠漫出,似清风拂弦、流水叮咚,清晰落入在场每一人耳中,温润通透。
“大慈大悲娲皇女娲娘娘,慈覆三界;万物造物主伏羲上帝,执掌乾坤大道;大觉妙法准提明心至圣大师,渡脱世间万般苦厄;白莲济世普度慈航元君,以白莲渡化世间有缘;慧明祖师,诸天仙君、神君、护法圣神!共祈天地祥和!”
万人闻声,尽数跟着圣女一同高声诵念圣号,人声如潮,连绵不绝。
这场盛大祈福自旭日偏东之时启始,直至辰时过半、日头渐高,人群才缓缓四散离去。
司空曜被绳索捆缚立在广场一侧,亲眼目睹这般万人齐聚、万众一心朝拜圣女的盛大场面,心底暗自震动,眸光沉沉,暗自思忖:此圣女竟有这般聚拢民心的能耐,声势直逼当朝天子。倘若她一声号令,万千信徒应声而动,恐天下顷刻大乱。
“啪!”一声脆响,长鞭狠狠抽落在司空曜脚边地面,尘土四溅,骤然惊断他纷乱思绪。
司空曜抬眼,依旧是一副桀骜不驯的少年脾性,扬声顶撞,语气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强硬。
“小爷管你们什么圣女法会,速速松绑放我离开,否则来日定叫你们吃足苦头!”
白莲主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嗤,眼神带着几分嘲弄,抬手便要再次扬鞭威吓。
“死到临头尚且嘴硬,当真初生牛犊,不知虎威!”
就在长鞭即将落下之际,一名教中小弟,快步奔至主事身侧,躬身附耳低声禀报,言语刻意压低,却偏偏一字不落落入司空曜耳中——他修为不俗,神识敏锐,听得一清二楚。
“启禀主事,圣女传下话来,将此人处死,尸身转交幽冥教,交由他们炼化为器物。”
此言入耳,司空曜浑身一颤,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吓得魂飞魄散,面色瞬间惨白。
初出书院,入世未深,从未见过这般狠戾阴毒的江湖算计,心底慌乱不已,暗自思索:往日只听闻白莲教与幽冥教表面势同水火、互相攻伐,私下竟还有这般阴私勾结,血腥勾当偏偏被我撞破,今日绝不能坐以待毙,务必寻机脱身逃走。
司空曜哪里知晓,这番话乃是圣女与主事刻意编造,故意说与他听闻,意在挫去他一身傲气;实则圣女早已暗中传音主事,不可伤他性命,只是不能轻易将他放走,需磨一磨他桀骜心性。
主事缓步走到司空曜身前,垂眸俯视被捆缚在地的少年,语气冰冷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无论你是世家贵族子弟,还是书院门下门生,入我白莲教地界,便要遵从我的号令,凡事皆由我做主。”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司空曜此刻气焰全无,垂着脑袋,连连点头顺从,不敢再有半分顶撞,声音怯生生的。
“是是是,主事大人所言句句在理,晚辈尽数听从。”
主事心中暗自颔首,心底暗道:圣女果然智谋过人,只一句狠话,便令这顽劣少年彻底服软。他淡淡开口,目光紧锁司空曜:“可想活命?”
司空曜眼睛一亮,连忙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求生渴求,语气急切。
“自然想活!世间何人不惧死?我尚且年少,万万不想就此殒命。”
主事见他絮絮叨叨、不停诉苦,不耐抬手打断他的话头,沉声吩咐:“住口。眼下有一桩差事要交于你去办,命你潜入幽冥教总坛,暗中探查他们内部虚实动静。”
司空曜闻言脸色骤变,苦着脸哀嚎,浑身微微发抖。
“主事大人,这差事与送我赴死何异?和方才要将我交给幽冥教炼化没有两样啊!”
主事双目一瞪,周身气场骤然凛冽,只冷冷吐出一字:“嗯?”
司空曜浑身一哆嗦,连忙改口,慌忙点头应下,身子微微晃动,心底暗自盘算:暂且假意应承,先离开这牢笼险境,再寻脱身之计。
“去,晚辈这便去便是!”
“答应得倒是干脆利落。”主事淡淡打量他一眼,“圣女尚且忧心你不肯应下此事。”
司空曜挤出一副讨好笑容,连忙拱手回话:“晚辈怎敢不应?若是拒不从命,性命即刻不保,晚辈又不是愚笨之人,怎会自寻死路!”
“莫要答应得太早。”主事话音一转。
司空曜微微一怔,面露疑惑:“主事大人还有什么吩咐?但凡晚辈力所能及之事,必然竭力去做,便是超出能力,也拼尽全力办妥!”
主事自怀中取出一枚漆黑丹药,药丸通体乌沉,一股刺鼻腥臭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将丹药递至司空曜眼前,冷声道:“吞下去。”
司空曜鼻尖嗅到恶臭,连连往后缩身,满脸抗拒,叫苦不迭。
“此是何物?晚辈已然答应替诸位探查幽冥教,何故还要逼我服食丹药?行事未免太过无情,全无半分仁善人道!倒不如直接将我处死,何苦这般百般折辱,单单折磨我一人!”
“你这少年聒噪不休,实在烦人!”主事不耐,直接扬掌一记手刀劈在司空曜后颈,少年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主事捏开他牙关,强行将黑色丹药送入他喉间,再灌下清水送服,而后挥手吩咐教徒:“将人丢至城外官道旁,不必看管。”
教徒依言照做,主事望着少年被抬走的身影,无奈轻叹。
“圣女所炼丹药已然喂下,这少年实在聒噪吵闹,怀疑前世是只喜鹊。”
立于一旁纱轿中的圣女并未应声作答,只是淡淡转身,携一众教徒转身返回城内总舵。两侧教徒齐齐躬身行礼,齐声恭送:“恭送圣女圣驾!”
官道荒僻树荫之下,司空曜缓缓苏醒,眼皮沉重,浑身酸软无力。
刚恢复神智,第一时间便抬手上下摸索周身,仔细查验自身有无异样伤势,心头悬着大石。
“只要身子无碍便好,万幸未曾身受重伤。”
话音未落,喉间一股浓郁腥臭直冲鼻腔,他蹙眉抬手,指尖探入口腔细细一闻,当即胃中翻涌,快步扑到一旁老槐树旁,弯腰剧烈干呕,酸水尽数吐于树根之下,脸色青白交加。
“这丹药味道当真腥臭难忍!”扶着树干喘匀气息,脑海回放昏迷前一幕,心头骤惊,“莫非方才那主事强行喂给我的,便是这枚恶臭黑丹?”
绝望瞬间席卷心头,他抱头蹲坐树下,惊慌失措,喃喃自语。
“完了,此番性命定然不保!这可如何是好?不如折返书院,寻院长求取化解丹药之法!”
抬脚刚往京都方向走了两步,脚步却骤然顿住,内心左右为难,满心纠结。
“可这般狼狈逃回书院,先不说院长能否解开丹药毒性,便是不被院长重重责罚,家中兄长司空曜也定然会动怒严惩于我。”
风吹树影晃动,青衫少年踟蹰良久,心底挣扎不休,低声自语。
“责罚便责罚吧,若是留在外头毒性发作殒命,反倒得不偿失。”
片刻思忖过后,心底生出念头,目光望向虞鸳离去的远方,眼底泛起一丝柔软。终究决定,先寻遍前路找寻虞鸳,只求在毒发殒命之前,再见心上姑娘一面,了却心中念想。
书院之内,司空震听闻自家弟弟司空曜瞒着所有人私自出城追寻虞鸳,眉宇间顿时覆上一层沉郁愠色,负手立在庭院廊下。
“我便知晓他素来不安分,竟不告而别,独自私自出走。”
一旁清妍与明谦垂首而立,二人面露愧色,语声歉疚,躬身请罪。
“皆是我二人看管不周,未能拦住曜师兄,还望震师兄恕罪。”
司空震摆了摆手,眉宇间怒意稍缓,语气无奈。
“此事与你二人无关,这小子自幼顽劣跳脱,一刻也不肯安分守己。也罢,他外出闯荡几日,书院反倒能清净几分,不必日日受他搅扰。”
说罢,转头看向身侧侍从,沉声传令:“即刻传信各地分院,但凡见到司空曜踪迹,无需多言,直接押解返回书院。”
清妍上前一步,面露几分忧心,轻声问询:“师兄,此事是否需要告知院长?”
“无需担忧院长那边。”司空震淡淡回话,抬眼看向二人,“你二人若是想留在京都继续游历赏景,自便无妨;若是心生归意,回吕梁故土亦可。”
清妍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已然拿定主意。
“此番前来京都,世间繁华已然见识周全,我打算动身返回吕梁。”
“如此也好。”司空震微微点头,又补充一句,“院长有言,徐婵乃是你二人一同带来京都,稍后便随你们同路返回吕梁。”
清妍闻言心中一松,拱手道谢:“多谢师兄周全安排。”
一旁明谦上前一步,面露不舍,开口问道:“两位院长如今身在何处?我想前去当面拜别,再动身返程。”
“二位院长此刻奉召入宫,一时半刻难以归来。”司空震温声宽慰,“你二人若是归心似箭,可先行启程,院长归来之后,我自会代为转达你二人辞行之意。”
明谦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劳烦师兄代为转告,实在有愧。”
司空震抬手虚扶,笑意温和:“子践师弟何须如此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