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周德旺开口。
“别站着了,卫东一路赶回来,也没吃口热乎饭。”
周晓白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擦了擦脸。
“锅里还有粥,我去热。”
“我去吧。”
林卫东把孩子递给岳父,转身进了灶房。
周晓白跟在后头,伸手要抢勺子:
“你坐着歇会儿,哪有刚到家就干活的。”
林卫东摇头道:
“我在火车上坐了好几天,骨头都快散架了,动一动反而更舒服。”
周晓白看着他低头添柴,憋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卫东哥,我给你拍电报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知道。”
“不是我不想早点告诉你,是娘走得太急,家里乱成了一团。”
林卫东把火拨旺,抬头看她。
“晓白,这事不怪你。”
周晓白咬着唇,眼泪又往下掉。
“娘临走前还念叨你,说你在外头忙正事,别催你,别耽误你。”
林卫东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周满囤回来。
他进门后,先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
“卫东,你一路回来折腾坏了吧?”
林卫东摇摇头:“我没事。”
周家几个嫂子在灶房忙活,院子里摆着几条长凳,白事办完了,可家里那股劲儿还没缓过来。
吃过早饭,林卫东把周德旺叫到一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爹,这钱您先收着。”
周德旺看见信封,脸立刻沉了下来。
“干啥?”
“家里刚办完事,肯定花了不少,您拿着,别跟我客气。”
周德旺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卫东,你这是看不起我?”
“爹,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给我钱干啥?我老周家再穷,也没到要女婿拿钱养的份上。”
周晓白听见动静,赶紧从屋里出来。
“爹,卫东哥也是好心。”
周德旺摆手:“心意我领了,钱我不收。”
林卫东把信封往桌上推了推。
“您有儿子,我也不是外人,晓白是我媳妇,孩子叫您姥爷,这个家有事,我不能当没看见。”
周德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卫东,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在燕京念大学,还拿了电影奖。”
“可人活着不能光看钱。”
“我有手有脚,地里能干活,家里还有几个儿子,不需要你养。”
林卫东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收了回来。
周德旺脸色这才缓了些。
可林卫东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屋顶,又看了看院墙。
“这房子该修了。”
“修啥修,还能住。”
“东屋漏雨,窗框也烂了。”
周德旺刚要拒绝,林卫东先堵住他的话。
“爹,就当我尽一份孝心。”
“那也别大动,稍微弄一下就行。”
林卫东立刻点头:“听您的。”
接下来几天,林卫东没再提给钱的事。
他找村里的木匠看了窗户,又叫人量了屋顶。
周德旺一开始还在旁边盯着,生怕他花大钱。
后来见林卫东只修该修的地方,没铺张,也就不说话了。
晚上吃饭时,周晓白把孩子哄睡,坐到林卫东身边。
“你是不是还惦记魔都那边?”
林卫东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边还有几场戏没定。”
“那你回去吧。”
林卫东看向她:“我才回来几天。”
“家里有爹,有几个哥哥嫂子,白事已经办完了,剩下的事我能处理。”
周晓白把筷子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卫东哥,我不想你因为我,把正经事耽误了。”
“正经事也没有你和孩子重要。”
“我知道。”
周晓白抬手擦了擦孩子额头上的汗。
“可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娘要是还在,也会让你回去。”
这句话让林卫东心里发堵。
他握住周晓白的手,掌心粗了不少,和他记忆里不太一样。
“等这部戏拍完,我一定回来,好好陪你和孩子。”
周晓白点点头,忍着没哭。
“你别骗我。”
“骗谁也不能骗你。”
“那你到魔都以后,记得写信。”
“写长信。”
“别光写工作,也写你吃了啥,住得咋样,你每次写得跟汇报一样,我看着都来气。”
林卫东被她逗笑。
“行,以后就写吃喝拉撒。”
周晓白捶了他一下:“拉撒就别写了,怪恶心的。”
临走前一天,林卫东去了王彩霞坟前。
坟头新土还没干透,周德旺站在后头,手里拿着香。
林卫东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娘,我回来晚了。”
风吹过坟边的草,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讲。
“您放心,晓白和孩子我会照顾好。”
“周家这边,我也不会撒手。”
“以后我不管走到哪儿,这里都是家。”
周德旺背过身去,抬手揉了揉脸。
回去的路上,老头走得很慢。
快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卫东。”
“爹,您说。”
“晓白从小脾气软,有委屈也不爱往外讲。”
“我知道。”
“女人带孩子不容易,别让她心里空着。”
林卫东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周德旺又闷头走了几步。
“还有,那房子修缮的钱,算我借你的。”
林卫东刚要开口,周德旺立刻瞪过来。
“别跟我争。”
林卫东只好改口:“行,算您借的。”
周德旺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清早,骡车停在院门口。
周晓白给林卫东收拾了一个布包,里面有煮鸡蛋、烙饼,还有两件换洗衣服。
林卫东接过孩子,亲了亲她的小脸。
小丫头伸手抓住他的领口,攥得还挺紧。
周晓白轻轻掰开孩子的小手。
“让爹走吧,他还得赶火车。”
林卫东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
周晓白抱着孩子站在院门边,周德旺背着手站在旁边,几个哥哥嫂子也出来送。
车轮一动,院子慢慢远了。
火车一路南下,等他赶到魔都,已经是几天之后。
上影厂门口,门卫一看见他,立刻站起来。
“林同志,你可回来了,谢导这两天念叨你好几回。”
林卫东刚进小楼,就听见会议室里传来谢晋的声音。
“这段不行,许灵均回城这里不能这么哭哭啼啼,谁写的?拿回去重改!”
黄祖磨的声音跟着响起:“老谢,你先喝口水,别把人吓跑了。”
林卫东推门进去。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