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新闻，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林卫东刚推开门，就看见马波正坐在桌前看书。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
“卫东，你的信，下午到的。”
林卫东接过信，低头一看，落款是“魔都文艺出版社”。
他心里一动，连忙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信是唐铁海写的。
内容不长，先是告诉他那两篇稿子已经发表了，样刊和稿费单随后寄到。
然后话锋一转，说起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有人在《魔都文艺》上读到了他那篇《庐山恋》，非常喜欢，想改编成电影。
信的最后，唐铁海特意注明，这位想改编电影的人，叫黄祖摩。
他是魔都电影制片厂的导演，今年五十七岁，毕业于金陵大学，曾经执导过多部影片。
信中还附了黄祖摩的联系方式，说如果林卫东有兴趣，可以跟他直接联系。
林卫东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两遍，心中有些激动。
《庐山恋》，那篇他在火车上花了不到半天写出来的，居然被人看上了，想拍成电影？
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他记得上辈子，《庐山恋》是一九八零年上映的。
导演确实是黄祖摩。
那部电影在当时引起了多大的轰动，林卫东至今记忆犹新。
两毛钱的票价，有人愿意花一块钱买黄牛票。
电影院里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有人看了一遍不过瘾，又去买票看第二遍、第三遍。
那句“我爱祖国，我爱人民”的台词，更是成了无数人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可林卫东没想到，这部戏的筹备工作，居然这么早就开始了。
一九七八年秋天，《庐山恋》的剧本还没写出来，导演还在物色，演员还没定，连投资都没着落。
可偏偏就有人，在杂志上读到了他那篇不到两万字的，一眼就看中了。
林卫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电影改编，跟动画片改编是两码事。
动画片改编费顶多几百块，可电影改编费，少说也要上千。
要是碰上财大气粗的制片厂，几千块也不是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一旦改编成电影，那就是在全国范围内公映。
到那时候，“西州”这个笔名就不再是几个编辑知道，而是几百万、几千万观众知道。
这就是影响力。
可问题是，他对黄祖摩这个人不太了解。
只知道他是魔都电影制片厂的导演，拍过几部片子，可具体拍过什么，拍得怎么样，他一概不知。
林卫东翻到信的最后一行，看到了黄祖摩的联系方式。
是一串电话号码。
这年头，私人家里装电话的少之又少。
黄祖摩能留下电话号码，说明他在魔都电影制片厂的地位不低，至少有独立的办公室。
林卫东把信叠好，塞进信封里，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
明天去邮局，给他打个电话。
……
第二天一早，林卫东就去了邮局。
邮局不大，门口的墙上刷着绿色的漆，上面写着“人民邮电”四个大字。
推门进去，里头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在寄信，有的在取包裹，有的在排队打长途电话。
长途电话柜台在最里面，用一道玻璃墙隔开。
玻璃上贴着“长途电话”四个红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请先登记，交押金，等候叫号。”
林卫东排了二十分钟的队，轮到他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了过去。
营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问：
“打到哪里？”
“魔都。”林卫东说。
“长途电话费三毛钱一分钟，先交十块钱押金。”
营业员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课文。
林卫东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营业员收了钱，开了一张收据，指了指旁边的电话机：
“去那边等着，叫到你了再接。”
林卫东坐在长椅上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电话才接通。
他拿起话筒，里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夹杂着远处模糊的人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咬字却很清楚。
“喂，哪位？”
“请问是黄祖摩导演吗？”林卫东提高音量，生怕对方听不清。
“我是，你哪位？”
“黄导演您好，我是林卫东，就是《庐山恋》的作者。”
“唐铁海编辑给我写了封信，说您想找我谈谈改编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哦，林同志啊！你好你好！”
“你的我读了好几遍，写得真好！”
“我让唐编辑帮我问问，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打电话过来了。”
黄祖摩的声音很热情，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慈祥。
“林同志，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那篇我很喜欢，想改编成电影。”
“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来一趟魔都，咱们当面谈谈？”
林卫东想了想，说：“黄导演，我还在上学，请假不太方便。”
“要不您先把剧本大纲发给我看看，我这边也琢磨琢磨，等放寒假了，我再过去一趟？”
“也行。”黄祖摩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
“你们学生嘛，学业为重。”
“那这样，我先让人把剧本大纲写出来，寄给你看看。”
“你那边有什么想法，也随时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
“行，那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林卫东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黄祖摩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挺好沟通的。
出了邮局，阳光有些刺眼。林卫东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庐山恋》要拍电影了。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可林卫东不打算声张。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说得太早，万一出了变故，反倒成了笑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