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林卫东又走到服装柜台前。
柜台后面挂着几件女士连衣裙，款式时髦，颜色鲜艳，跟街上那些灰扑扑的列宁装和蓝褂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卫东看上了一件碎花连衣裙。
淡蓝的底色上面，印着白色的碎花，领口和袖口镶嵌一圈细细的蕾丝花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想象着周晓白穿上这件裙子的模样，他心头忽然有些发痒。
周晓白虽然身在乡下，可她的五官底子好，皮肤也白。
只是一年到头风吹日晒，难免会糙了些。
要是穿上这么一件裙子，好好拾掇拾掇，肯定一点也不比城里姑娘差。
“同志，这个裙子我要四条，还有那个呢子大衣，枣红色的那个，给我来四件。”
林卫东这话一出，售货员顿时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他，面露警惕。
如今这个年代，倒买倒卖，投机倒把依旧是一项重罪。
她怀疑林卫东买这么多裙子和衣服，是打算转手卖出去。
林卫东从口袋里掏出外汇券，报了四个不同的尺寸：
“同志，我这是打算给我的朋友和妹妹们带礼物，你不用担心。”
“赶紧给我包起来吧。”
在友谊商店里，林卫东总算能装一回阔气的老板。
他付了钱，又拐到食品柜台。
食品柜台上，摆着各色糖果和饼干罐头。
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灯光下看起来格外漂亮。
林卫东拿了两盒大白兔奶糖，一盒给朱琳，另一盒给妹妹。
买完糖之后，看到柜台上摆着几盒巧克力，林卫东沉思片刻，买了六盒。
从食品柜台出来，林卫东逛了半天，然后又去选了一双皮鞋。
鞋面是牛皮做的，斜口镶嵌着一圈金属扣，看上去又漂亮又时髦。
林卫东给闫雪买了一双。
大采购了一番，他正准备离开，结果忽然被远处一个柜台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台照相机，黑色的机身，黑色的镜头，摆在绒布上泛着幽蓝的光泽。
“同志，麻烦你把那台相机拿出来给我看看。”
售货员打开柜台，把相机取出来。
林卫东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
这是一台海鸥牌单反相机，售价六百元。
林卫东想起了出发前，梁左在宿舍里说过的话。
他说魔都这边很热闹，让他多拍几张照片。
林卫东当时还开玩笑，说拍照要花钱，他有些舍不得。
可如今发了一笔横财，干脆买台相机得了。
这样一来，自己只要买胶卷，想拍多少张就拍多少张。
回到燕京之后，再把照片洗出来就行。
六百块外汇券，放在友谊商店里不算什么，可换成人民币，够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了。
可林卫东觉得值。
这年头，能有一台自己的相机，那可比后世买一台顶配的电脑还要奢侈。
不是钱的问题，是门路的问题。
普通老百姓，别说买不起，就算买得起，也没有外汇券，更没有购买资格。
他在工艺品柜台又转了一圈，挑了几样小物件。
一对象牙雕的小兔子，做工精细，活灵活现，适合送给妹妹当礼物。
一只景泰蓝的手镯，蓝底掐丝，花纹繁复，适合送给刘姨。
还有一方歙砚，石质细润，雕工古朴，适合送给曹老师。
林卫东结了账，走出了友谊商店的大门。
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夹杂着梧桐树叶的清香，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尾气的味道。
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让人心里发亮。
沿着南京路往外滩方向走，林卫东的步子不紧不慢。
他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一本厚重的历史书。
南京路是魔都最繁华的商业街，可如今这个年代，繁华二字还谈不上。
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是国营的，门脸不大，招牌陈旧，玻璃柜台后面站着面无表情的售货员。
偶尔有一两家卖服装的店铺，橱窗里挂着几件的确良衬衫和碎花裙子，颜色倒是比前些年鲜亮了不少。
街上行人不少，穿着清一色的蓝布工装，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穿着裙子的年轻姑娘，立刻就会引来不少目光。
有人在路边排队买糕点，有人在邮局门口寄信，还有几个小孩子蹲在路边弹玻璃珠，身上沾满了灰尘。
林卫东在一家照相馆门口停下脚步。
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有全家福，有结婚照，还有一张婴儿的百日照，胖乎乎的，笑得眯起了眼睛。
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在摆弄一台老式相机。
“师傅，洗照片多少钱一张？”林卫东问。
老师傅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报了个价。
不算贵，可也不便宜。
林卫东点点头，买了胶卷，没有多问，转身出了照相馆。
他想好了，等把胶卷拍完，就来这家洗照片。
把照片寄回去，让周晓白和女儿看看他在魔都的样子。
也让她们知道，他在外面过得很好，不用惦记。
毕竟今年暑假，他回不去。
七七届学生情况特殊，今年不放暑假，要一直上到年底，和七八届的新生一起放寒假。
不是林卫东不想回去，是真的回不去。
这年头的大学，规矩就是规矩，学校不放假的，谁也不能私自离校。
更何况他刚刚请了半个多月的假去魔都，回来没几天又要走，就算曹老师肯批，系里也不会答应。
林卫东叹了口气，继续往外滩方向走。
黄浦江横亘在眼前，江水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正在缓缓行驶，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像是一条条白色的绸带。
远处有几艘小渔船，船上的渔夫正在收网，动作不紧不慢，像是重复了几千遍。
对岸的浦东，是一片低矮的农田和散落的农舍。
灰色的瓦顶，白色的墙壁，在绿油油的稻田里零星点缀，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