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内心一动，没有着急上前，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柜台，假装要购买商品。
老头在一行人的簇拥下，慢慢地踱步到柜台前，目光在各种工艺品上面扫过。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得体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一看就是一个精明能干的角色。
他正微微躬着身子，凑在老头耳边，低声介绍商品。
不过林卫东看他那模样，觉得这更像是在请示。
再往后，有几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或是拎着公文包，或是捧着文件夹，亦步亦趋地跟随。
此外还有一个穿着藏蓝色旗袍的女人，三十来岁，面容姣好。
这行人，一看就来头不小。
老头在柜台前站定，目光扫过玻璃里陈列的物品，眉头微皱。
他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调，开口点评了几句。
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林卫东虽然听不真切，可却能感受到，话语里那般不加掩饰的挑剔。
旁边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赶紧凑上前，用普通话对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说道：
“同志，麻烦把那一只青花瓷瓶拿出来，我们想看看。”
售货员赶紧打开柜子门，小心翼翼地把瓷瓶捧出来，放在绒布柜台上
穿中山装的男人接过瓷瓶，双手捧着递到老头面前。
老头拿起来，仔细地看了两眼，又凑近端详瓶身的釉色和画工。
片刻后，他不屑地摇了摇头。
中山装男人赶紧示意售货员把瓷瓶收回去，又伸手指着旁边的一只粉彩茶具。
这回，老头连看都没怎么看，只是瞥了一眼，就摆手让人拿回去。
中山装男人脸上的表情有一些尴尬，额头渗出汗水。
他走进柜台里，和售货员低声交谈，片刻后，售货员拿出了一尊玉雕摆件。
那是一尊白玉雕成的观音像，约摸有巴掌大小，玉质温润，雕工也很精细。
可老头只是拿在手里掂了两下，然后摇头道：
“之前那两件，品质太差，这一件倒是还可以，但不太适合送给小朋友。”
“选来选去，没有一件让我满意的。”
他说的是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声音虽然不高，语气却透着失望。
中山装男人连忙陪笑：
“包先生，您别着急，要不咱们再逛逛？”
“友谊商店里货物这么多，肯定能买到您想要的礼物。”
被称作包先生的男人转头四望，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他沉默几秒，叹气道：
“算了，不看了，都是一些大路货，买了也拿不出手。”
“早知道，我应该从家里带点礼物出来。”
说完之后，他转身便往外走。
其他人赶紧跟在后头，一群人呼啦啦的朝门外走。
穿中山装的男人，则在原地愣了片刻，低声训斥起售货员。
林卫东站在另一边，目光追随着老头的背影，心想这老头来头还真不小。
刚才那尊玉观音，标价四五百块，他连眼睛都没眨，就直接放回去了。
不是嫌贵，而是压根没看上。
他身边那些人，也对他毕恭毕敬，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随从。
更重要的是，这个老头说的是粤语，而且口音很正。
所以，林卫东猜测，对方应该是从港岛来的客商。
如今是一九七八年，改革的春风即将吹遍大地，许多嗅觉敏锐、目光独到的商人提前来这边布局投资，是很正常的事。
等一行人出了门，林卫东犹豫片刻，抬脚跟上。
“老先生，还请留步。”
走在最后面的两个年轻人率先反应过来，转过身，目光警惕地盯着林卫东。
其中一个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沉声询问道：
“你是什么人？”
林卫东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而是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位同志，我没有恶意，只是刚才在那边看到老先生似乎在挑选礼物，选了半天也没选到合心意的。”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目光越过两个年轻人，和后面的老头对视。
“老先生，我手里有一样东西，你或许会感兴趣。”
老头微微皱眉，目光落在林卫东的脸上。
他的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仿佛能看穿人心。
更是带着一种久居高位，阅人无数后才能培养出来的锐利。
旁边的随从们，听到林卫东的话，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到老头身边，压低声音用粤语说了几句。
大概意思是在担心林卫东来历不明，不怀好意。
老头琢磨了片刻，轻轻抬起手摆了两下。
西装男立刻闭嘴，往后退了一步。
老头的目光重新落在林卫东脸上，意味深长地询问道：
“小同志，你认识我吗？”
这回他并没有说粤语，而是带着几分吴语腔调。
咬字不算很清晰，可却带着江南那种特有的软绵。
林卫东顿时愣住。
这人不是港岛的吗？
怎么又突然说起了江浙话……
他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老先生你说笑了，我一个小年轻，哪里认识您这样的大人物？”
“只是刚才听老先生说的是粤语，又看您的排场不一般，所以猜测你很有钱。”
这话说的直白，甚至有几分唐突。
西装男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正准备呵斥，老头却微微侧了侧身。
他目光里的锐利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仿佛要透过这张年轻的脸，看穿林卫东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
“有趣。”
老头露出笑容，缓缓说道：
“你猜的不错，我确实不是本地人。”
“不过你这位同志，倒是很有自信，那么大的商店我都买不到想要的礼物，你觉得你手里的东西，我能看得上？”
林卫东面上不显分毫，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这盒子并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蓝色的绒布在日光下，泛起幽幽的光泽。
边缘镶嵌着一圈鎏金纹路，闪烁起细碎的光芒。
仅仅是这个盒子，就已经透着精致。
林卫东递给前面的年轻人。
年轻人赶紧双手捧着，奉给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