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唐铁海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说道:

    “你这篇,并不是在写一头牛,也不是在写农民。”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卫东:

    “它写的是我们这个民族的魂。”

    林卫东顿时愣住。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位编辑会给这本如此高的评价。

    唐铁海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把手里的稿子放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好像承载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唐铁海像是从某种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同志,这两篇稿子,我们《魔都文艺》全要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利落,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多了几分郑重。

    “你来得巧,再过两天我们就要发新一期,这两篇稿子正好赶得上。”

    林卫东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

    “那就麻烦唐编辑了。”

    唐铁海摆摆手,示意他别客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翻开几页,拿起钢笔在笔尖上呵了口气。

    “稿酬的事,咱们先谈谈。”

    “你心里大概有个数没有?”

    林卫东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心里头快速盘算起来。

    他在《人民文学》发表《伤痕》的时候,拿的是千字六块的稿费。

    如今给《魔都文艺》投稿,这家杂志虽然创刊晚,可背靠巴金这棵大树,名声和影响力一点也不比《人民文学》差。

    更何况,他这两篇稿子。

    一篇写爱情,一篇写家国。

    唐铁海甚至给出了超乎他想象的好评。

    既然如此,适当提高一点价格,也不算过分。

    “唐编辑,千字七块,你看如何?”

    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唐铁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不急不缓,像是在权衡什么。

    林卫东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细小的尘埃在光带里飞舞,像是无数微小的星辰。

    过了片刻,唐铁海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深,却带着几分赞赏的意味。

    “千字七块,这个价格不低。”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平静。

    “不过你的稿子值这个价,我答应了。”

    林卫东心里微微一喜,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

    “谢谢唐编辑。”

    唐铁海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着红头的用稿通知单,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地填写起来。

    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老派知识分子的严谨。

    填完之后,他把单子递给林卫东。

    “这是用稿通知,你收好。”

    “等这一期刊登之后,我们会把稿费汇款单寄到你所在的单位。”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按规定,稿费不能发现金,一律走邮局汇款,这是规矩,也是为了留个底。”

    林卫东接过用稿通知单,低头看了一眼。

    红头,公章,日期,篇名,字数……

    每一项都填得清清楚楚。

    “寄到哪里?”唐铁海又问。

    “北京大学中文系。”

    林卫东说得干脆:“我在那儿读书,寄到系里,我能收到。”

    唐铁海听到这话,微微一愣,抬眼看了林卫东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惊讶。

    “你是北大的学生?”

    “是。”林卫东点点头。

    唐铁海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意外,又像是释然。

    片刻后,他感慨了一句:“难怪文笔这么老练,原来是北大的高材生。”

    林卫东连忙摆手:“唐编辑您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学生,没什么特别的。”

    唐铁海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本子上记下了林卫东的联系方式。

    “名字呢?你是用本名发表,还是用笔名?”

    林卫东早就在心里想好了。

    他在《儿童文学》上发表童话,用的是“木木”。

    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伤痕》,用的是“南风”。

    如今给《魔都文艺》投稿,他不想再用这两个笔名。

    一来,他想把不同类型的作品区分开,不想让读者把它们混为一谈。

    二来,木木和南风这两个笔名,在各自的领域已经有了一些名气,他不想让它们互相干扰。

    “用笔名吧。”

    林卫东想了想,说道:“笔名叫‘西州’。”

    “西州?”唐铁海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林卫东念了一句古诗,解释道:“从这句诗里化出来的。”

    唐铁海笑了笑,在本子上写下“西州”两个字,又核对了一遍林卫东的联系方式,确认无误后,合上本子。

    “行,那就这么定了。”

    “稿子我会尽快安排,这一期刊发之后,样刊和稿费单会一并寄给你。”

    林卫东站起来,伸出手:“唐编辑,谢谢您,以后有稿子,我还往您这儿投。”

    唐铁海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欢迎。你的稿子,我优先看。”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林卫东便告辞离开。

    出了办公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卫东沿着绍兴路慢慢往前走,两边的梧桐树叶子碧绿,风一吹哗哗作响。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用稿通知单,心里头盘算着稿费的事。

    两篇加起来,差不多四万字。

    千字七块,那就是二百八十块钱。

    这个数字,放在如今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刨去吃穿用度,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他写了两篇稿子,不过是几天的工夫,就挣了普通人十几年的积蓄。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也是这个时代给写作者的红利。

    而这还只是稿费。

    美影厂那边,改编费还没谈妥。

    按照张松凌的意思,改编费的标准,最高可以给到两百元一篇。

    林卫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