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志强愣了一下，带着歉意对钱美丽说：
“钱知青，我先回去吃饭了。”
钱美丽只能点头，看着母子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莫名的有些发慌。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只是感觉刚才郭志强的母亲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冒着寒气。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黄菊主动找到了钱美丽。
“钱知青，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钱美丽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人一起往前。
两人来到了一棵老杨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黄菊面无表情地看着钱美丽。
“婶子，你找我有什么事？”钱美丽硬着头皮询问。
黄菊上下打量了几眼，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询问：“钱知青，我听说你最近，老是在缠着我们家志强？”
钱美丽脸色一变，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没有缠着他，只是……”
“只是什么？”黄菊主动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警告你，志强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实孩子，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你是城里来的女知青，见过世面，有些话不想说的太难听。”
钱美丽的嘴忍不住哆嗦一下，心里又委屈又难受，忍着酸涩掉泪的感受，小声说道：
“婶子，我很喜欢志强。”
说这话时，她鼓足了勇气。
结果黄菊听到了，眼中却露出明显的鄙夷。
“果然，像你这种女人，张口闭口就是这些话，真是不检点！”
“我跟你直说吧，我们老郭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在大队里虽然算不上大户人家，但是从来也清清白白，没有被人戳过脊梁骨。”
她看向钱美丽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锐利。
“志强是我的儿子，他的婚事，由我这个当妈的说了算。”
“我也不求以后找的儿媳妇有多好，但至少……得是个干净姑娘！”
干净？！
听到这两个字，钱美丽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又无力辩解。
过了好一会儿，钱美丽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哭腔：
“婶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干净的姑娘！”
黄菊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嫌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难道你还不明白？”
“你之前得过脏病，真要成了我们老郭家的人，传出去多丢脸？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一时之间，钱美丽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县医院打针吃药的日子。
那段时间护士们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淡淡的鄙夷，同一个病床的病友，也刻意地保持距离。
那个时候，她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原本以为那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事情已经翻篇了。
可是黄菊的这一番话，却将伤疤重新撕开，将里面的血肉赤裸裸地露出来。
花柳病像是一块烙印，在她身上烫下了永远抹不掉的疤。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知道她得过脏病，那就会被人嫌弃，让人避之不及。
“婶子……”
钱美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已经没事了，医生说我好了……”
黄菊摇了摇头，声音带着讥讽。
“你得的那种病，就算真的治得好，名声也早就坏了，大队里谁不知道？”
“钱知青，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要真跟我们家志强在一起了，以后走到哪儿我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到时候就连地下的祖宗，也会跟着蒙羞！”
一字一句就像是一把刀一样，直接将钱美丽的心戳得稀巴烂。
她站在原地，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
她很想解释，说自己是一个受害者，是被冤枉的。
这一切都是黄芳芳的错，是她把脏病传染给了自己。
可是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呢？
说的再多，也改变不了自己染了脏病的事实。
黄菊见她这副模样，脸上的表情稍缓，只是语气依旧冷淡。
“钱知青，你是个明白人，我也不想为难你。”
“既然你喜欢志强，我希望你能多替他想想，他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你们两个真的不合适。”
说完之后，黄菊直接离开了。
钱美丽站在原地，忍不住蹲下身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秋风吹过杨树，叶子哗啦啦的往下掉。
也不知过了多久，钱美丽腿蹲麻了，眼泪也干了，才重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她有些浑浑噩噩，差点跌倒。
远处的苏美霞，远远的看到钱美丽状态有些不对，连忙跑过来：
“美丽，你怎么了？”
看到钱美丽红肿的眼睛，她吓了一跳，赶紧开口问道：
“美丽，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钱美丽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是不是郭志强他妈？！”苏美霞满脸的气愤：“我一看那老太太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善茬！”
“我这就替你找她去！”
钱美丽赶紧把人拉住，眼泪又涌了出来。
“美霞，你别去……我求你了！”
“是我的问题……”
苏美霞皱起了眉头，心中又急又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来了，你还在这里替人说话呢？”
钱美丽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
“是我……是我脏，我之前得了脏病，所以人家看不起。”
一听这话，苏美霞顿时沉默了。
钱美丽得了脏病，她又何尝不是？
从医院回来之后，两人很默契的没有再提这件事，但心中始终有一根刺。
现在听到了钱美丽这么说，苏美霞心头也有一些慌。
她慢慢地沉默下来，拉着钱美丽往回走。
直到天快黑了，她才小声地询问：“美丽，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钱美丽苦笑一声，轻声开口道：
“以后？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一直待在乡下，只怕我们两人这辈子都嫁不了人。”
苏美霞跟着露出苦笑。
“要是有机会回城就好了，回去以后，谁也不知道在大队里发生过的事。”
“美丽，你说我们这辈子还有机会回去吗？”
钱美丽摇头叹息：“我不知道。”
接下来几天，两人一直沉默，不管什么事都兴致不高。
钱美丽也慢慢疏远了郭志强。
广播里突然传来一条通知，她们的心情忽然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因为广播里传来的，是一条恢复高考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