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寄来的信，整整三大页，上面全是近期发生的事，以及对他的关心问候。
林卫东看着这些絮叨的内容，嘴角不自觉翘起。
他想起了以前，母亲还在世时，那时候小丫头就经常跟在他身后，跟个小跟屁虫一样。
只不过看到最后的内容，林卫东的眉头猛然皱起。
因为妹妹在信的最后一页，提了一件事。
她说自己谈了个对象，对方是一名小学老师，模样端正，品行温良，等林卫东以后有机会回城，介绍给他认识。
林卫东的表情一下子黑了。
妹妹谈的这个对象，真的靠谱吗？
他连面都没见过，怎么能放心得下？
万一她被人骗了，或者被人欺负了，该怎么办？
当年林卫东想娶周晓白，周家几个兄弟，对他没什么好脸。
那时他还不太理解，明明自己是真心的，和周晓白也是互相喜欢。
他们干嘛摆出那么一副态度？
可现在看到了自家亲妹妹的信，瞬间理解了那种心态。
真是风水轮流转。
“林哥，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赵麻子语气好奇。
怎么看着看着，脸都拧了起来？
他瞅着像是要吃人。
林卫东把信收好，叠起来放进口袋，淡淡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妹妹给我报平安。”
赵麻子脸色古怪。
如果只是报平安，会是这种表情？
不过林卫东的事儿，他也不敢问，只能伸出手指头，指了指闫雪家。
“林哥，咱们进去问问陈桂英，看看她是怎么想的？”
林卫东摇了摇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不用去问了，她肯定喜欢王振华，而且会答应下来。”
赵麻子一愣：“你怎么知道？”
林卫东露出笑容：“人家都愿意和王振华亲嘴了，态度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林卫东现在，对于这样的事情，也算有几分心得。
“女人要是不喜欢你，看你一眼都嫌烦，更别说让你碰了。”
赵麻子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话还挺有道理。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林哥，你经验还挺丰富的。”
林卫东懒得接茬，继续往前走。
赵麻子赶紧告辞：
“林哥，我先回去了，霞云还在家里等着。”
“去吧。”林卫东挥了挥手。
他并不打算去见闫雪，要是没有外人，见个面也就罢了。
可是陈桂英还在里面，这种情况下，他总觉得有些尴尬。
一边走，一边拿出另外两封信。
他辗转来到知青院。
这里还是老样子，新修的几间土坯房，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灰扑扑。
院子里挂着几件衬衣，随着凉风摇摆。
“李红星，在不在，出来一下？”
他朝里面喊了一声。
很快，一道人影从屋子里钻出来。
林卫东看了一眼，顿时愣住。
出来的人确实是李红星。
只不过……他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和印象中的他判若两人。
以前的李红星，虽然高高瘦瘦，但好歹还属于正常人。
可现在的他，却几乎瘦得脱了相。
眼窝凹陷，颧骨突出，脸颊上几乎没有挂任何的肉，看上去就像是骷髅一般，上面贴了一层松松垮垮的皮。
衣服也像是挂在架子上，里面空空荡荡。
而他那张脸，更是吓人，蜡黄的脸色，干裂的嘴唇，眼睛里血丝密布，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憔悴。
林卫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李红星看到来找他的人是林卫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林会计？你找我有事吗……”
林卫东把信递过去。
“你的信，这是乡邮员送来的，我顺路带给你。”
李红星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
他嘴唇蠕动，吐出两个字。
“谢谢。”
林卫东“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他对这个人，确实没什么好感。
以前偷奸耍滑，好吃懒做也就罢了，毕竟这和他一个外人无关。
可是后来因为他的不负责任，直接导致知青院坍塌大半，陈桂英也被砸断双腿，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
好好的一个下乡知青，永远成了残废。
像李红星这样的人，自然而然没多少人待见。
不想多待，他直接转身离开。
李红星露出苦笑。
他将信封撕开，里面掉出来一把毛票。
数了数，总共二十块。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父亲的笔迹。
他父亲没怎么念过书，识字不多，母亲更是文盲，所以想写一封信，要费很大的劲。
把信展开，里面的内容很短。
“红星，这是家里最后一次给你寄钱，咱家就这点底子，已经让你掏空了，你前前后后要了那么多，我们实在给不起。”
“你娘天天念叨你的事，眼睛都快哭瞎了，咱们家就这条件，实在帮不了太多，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好好待在乡下，以后别寄信回来了。”
李红信看着这些内容，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想起自己刚下乡那会儿，仗着家里有点小钱，天天偷奸耍滑。
后面出了陈桂英那档子事，他感觉天都塌了。
虽然两人商量好了赔偿金额，他也陆陆续续把钱给了过去。
可这远远不够。
心里的愧疚，周遭的冷眼，像一块大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之后他又陆陆续续地问家里要钱，继续赔偿给陈桂英。
直到今天……
父母终于承受不住，不愿意再给任何支持。
眼泪啪啪掉，砸在纸上，洇开一片水渍。
重新将信纸叠好，李红星朝着陈桂英家的方向走去。
和闫雪打了声招呼，他敲了敲门。
“桂英姐，是我，李红星。”
屋子里沉默一会儿，“进来吧。”
李红星推门，只见陈桂英坐在炕上，拿着柳编正在编东西。
“桂英姐，这钱你收着。”
陈桂英看了一眼，厚厚一沓毛票，有零有整。
“你给的赔偿已经够多了，这钱拿回去吧。”
片刻后，陈桂英摇头拒绝。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她虽谈不上释怀，但也没有之前那么怨恨了。
仇恨改变不了任何问题。
总有人说，好日子在后头，可她却觉得，人要一直往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