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身子晃了晃，转过身来，满脸的疑惑。
“你还有什么事吗？”
林卫东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正在卖力表演的三个人。
雪落在他们的头上和肩上，像是铺了一层光。
“你刚才说，这些人是在听活下去的理由。”
缓缓开口，林卫东语气认真：“这话固然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时候，想不想活下去是一回事，怎么活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顾城微微偏头，像是在拒绝这句话。
“诗歌这种东西……”林卫东顿了顿，琢磨着自己该怎么才能把话说的更好听一些。
“诗歌能救人的心，能洗涤人的灵魂，能让人在绝望时看见一点光。”
“可是想活着不光要靠这些东西，还要靠这副身子骨。”
林卫东指了指更远处的那些简易房子。
“你看，万家灯火。”
“你闻到饭菜的香气了吗？”
“人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病人要吃药，这才是真正能让人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的东西。”
顾城沉默了一会儿，他忍不住问道：“你的意思是，诗歌是没用的东西？不能取暖，也不能填饱肚子？”
林卫东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现在还年轻，又很有才华，可千万别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岛。”
“孤岛？”顾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什么都往自己的心里装，什么事儿都自己扛。”
林卫东尽可能语气随意，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教。
“我看你写诗的那个劲儿，感觉像是要把心掏出来给世界看，可是这世界哪有那么温柔？”
“你把真心掏出来，可能会被人踩上几脚。”
顾城垂下眼眸，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很快又化作水珠。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
“知道就好。”林卫东笑了笑，“凡事多给自己留点余地。”
“诗歌的确能救赎精神，可精神也要附着在肉体上，你身子骨看着单薄，记得多吃饭，多睡觉，别光顾着写诗，忘记了喘气。”
这话说的有些糙，却透着一股官气。
顾城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家伙，会和自己说这么多。
他看了半晌，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林卫东被逗乐了。
“有意思？我哪里有意思了？”
“一般有人想劝我，不是想让我积极向上，就是希望我不要胡思乱想。”顾城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可你是第一个让我多吃饭，多睡觉的人。”
林卫东没忍住，也笑出了声。
“那是因为我知道，和你说那些大道理，讲空话，一点用都没有。”
顾城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的看着远处。
表演还在继续，又唱了一段《智取威虎山》。
过了很久，顾城才忽然开口：“你说的对，人间烟火更加的重要。”
林卫东认真看他。
顾城表情很平静：“可我只会写诗，我不写这些，还能干什么呢？”
此话一出，林卫东无言以对。
是啊，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宿命。
林卫东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救世主，也不认为三言两语，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他只是刚好遇见了，又刚好说了几句。
至于顾城能不能听进去，能听进去多少，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更何况这世上才华横溢又英年早逝的人，多了去了。
除了顾城，不还有一个海子吗？
他比顾城更惨，直接卧轨。
那么多人，如何救得过来？
棚子里的戏，一段接着一段。
叫好声混杂着风雪飘过来，人群渐渐的有人离开。
顾城重新把本子掏出来，借着微弱的光飞快的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转头对林卫东认真地说道：
“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刚才说的话。”
顾城又露出笑颜，像是天上的鹅毛一般，轻飘飘的：“我会记得多吃饭。”
林卫东点点头：“记着就行。”
风雪更大，人群散的差不多了，顾城挥手告别：“我要归队了。”
“好，路上小心。”
顾城走了没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卫东一眼。
“你那句诗。”他说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写的其实挺好的，你很有才华，也很有天赋！”
林卫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顾城已经消失在了风雪中。
林卫东站在原地，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看到的文章，说顾城最后在新西兰的激流岛上，用一把斧头砍死了妻子，然后自缢身亡。
那时候他才三十来岁。
而现在，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穿着旧棉袄在风雪中看戏的年轻人。
命运啊，还真是难以琢磨。
林卫东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
一夜无话，转眼间来到第二天早上。
天还没亮透，风雪就已经停了。
林卫东是被帐篷外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有人在大声的喊着集合，也有人在清点人数。
他收拾好之后，走出门发现外面已经热闹得不成样子。
到处都是人，扛着大包小包，正依依惜别。
雪后的清晨格外的冷，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地面也茫茫一片。
可这里的氛围却格外的热闹。
“林大夫！”
有人喊了一声。
林卫东扭头，没看清是谁在喊，就又听到了一声：“林大夫，一路平安！”
他只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挥手：“各位，请多保重！”
人群里陆续响起呼喊声：
“林大夫，一路保重！”
“林大哥，注意身体，一路平安！”
“林大夫，再会啦！”
不远处，青山屯大队的人已经聚齐，来的时候十个人，走的时候也是十个。
离别前，林卫东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大地。
简易的房子一排又一排的立着，黎明的晨光中炊烟袅袅升起。
三个月前，这里曾经是一片废墟。
三个月后，这里已经遍地人间的烟火。
“走了！”
他说了一声，转身带着人远去。
或许未来还有一天，他会再来唐山。
那个时候，这里又会是什么模样？
这里的人，又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肯定会越来越好！”他在心里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