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队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林卫东身上稍稍停留，语气缓和了不少。
“同志们，我们要吸取经验，一个大队光是抓生产，是不够的。”
“社员的思想动态、家庭矛盾、还有妇女同志和孩童的保障，都应该重视起来。”
他又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几口，继续道：“我看很多地区，都设置了妇女主任这个职位，咱们大队也可以安排一位。”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抬起头来。
妇女主任这个职位，其实并不稀奇，很多大队都有。
如今青山屯大队设置一名，倒也算合适。
“妇女主任的主要职责，就是关心大队妇女同志们的生产生活，调解纠纷。”
赵家宝说话很有腔调，像是在演讲。
“这个职位，由你们大队内部选举产生，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选出合适的人选，报给公社备案。”
周德旺又心动了。
妇女主任虽然算不上什么重要领导，但也挺有分量。
要是周家有人能当上……
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林卫东，却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思考。
“另外，关于大队书记的人选，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大队这边会指派一位有经验、有能力的同志，来担任青山屯大队的新书记。”
“过两天，新书记就会到任，希望大家能积极配合他的工作。”
指派？
周德旺听到这话，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原本还盘算着，等刘少平下台，自己的女婿林卫东能靠威望和能力，当上大队的新书记。
到时候，周家在青山屯可就真要说一不二了。
可没想到，公社居然会空降一名书记过来。
这意味着他的美梦还没实现，就先泡汤了。
“唉，还是太年轻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惋惜。
林卫东对这个结果，倒是并不惊讶。
他从来就没抱什么希望，自然谈不上失望。
当官这种事情，尤其是当一把手，从来都不是“有能者”居之。
尤其是一个地方的一把手，更是要考虑资历、背景、人脉、年龄……
他才二十出头，下乡也不过几年时间，就算有天大的功劳，在领导眼里，恐怕依旧是个“需要锻炼”的年轻人。
更何况，大队接连出事，这种情况下，就更不可能把担子放到他一个年轻人肩膀上。
赵家宝宣布完，又简单讲了几句空话，便站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对着刘少平嘱咐：
“少平同志，你先休息几天，把工作交接好，等新书记来了，记得好好配合。”
刘少平脸色分外难看，一言不发。
宋主任跟着赵家宝后头出门，外面围观的社员自觉让出一条道路。
“都听见了没，刘书记被撤职了！”
“也不知道公社指派的新书记长啥样。”
“刘书记可真倒霉……”
“要选妇女主任，咱们选谁？”
“要不选我吧，我觉得我挺合适的。”
“你？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妇女主任还能选个男人出来？”
“男人怎么了，男人就不能当妇女主任了？又不是给人当媳妇。”
“看你这话说得，男人也能当媳妇啊……”
议论声中，林卫东几个人也从大队部里走出来。
他正打算回家，就见宋主任站在远处，悄悄朝他挥手。
林卫东走过去，笑着说道：“我送送您。”
两人远离人群，宋主任瞅了一眼宋家宝的背影，亲切说道：
“卫东老弟，刚才有外人在，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林卫东心中一动：“您说。”
“其实关于新书记的人选，我替你争取过。”
宋主任语气里有几分惋惜。
“你这几年的表现，公社的领导都看在眼里。”
“只是，他们觉得你太年轻，年轻人不够稳重……”
林卫东点点头：“我明白，谢谢宋老哥。”
“你先别急着谢我，还有一件事，我提前给你透个口风，你心里好有准备，”
宋主任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公社的主任，也就是一把手，年纪有些大了，身体一直不好，这段时间又住院了。”
“所以现在公社的大事小事，都是二把手在做主。”
林卫东目光微凝，问道：“你说的是赵家宝？”
“就是他，咱这位赵主任……”
斟酌着用词，他缓缓说道：“能力还是很强的，就是比较喜欢搞关系。”
“之前你们大队，那个陈贵荣能当上大队长，就是借了赵家宝的力。”
“听说这次空降到你们大队的新书记，也是他亲戚。”
林卫东心中顿时无语。
怪不得赵家宝这么上心，亲自跑来通知。
“卫东老弟。”宋主任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语重心长。
“新书记来了，你尽量和人搞好关系。”
“你是聪明人，有些话我不用说得太明白。”
“在基层工作，有时候能力不是最重要的，会来事，会做人，才能走得长远。”
这的确是掏心窝子的话。
林卫东感激道谢。
“我明白，谢谢老哥。”
宋主任摆了摆手：“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快回去吧，我走了。”
说完，他推着自行车走远。
林卫东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这赵家宝，确实喜欢提携自家亲戚，之前有陈贵荣，现在又来？
上辈子，他在杂志上看到过一个故事。
说是有个落马的大贪官，在位时把整个家族，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是送他们进体制内，就是让他们开公司当老板，就连七老八十的老头子，都被送去当了保安队长。
作为普通人，看到这样的事情，自然是咬牙切齿，痛恨这种贪官污吏。
可若要是成为贪官的亲戚呢？
只怕会觉得“真香”了。
谁又不希望自己家族出一个这样的人物呢？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赵家宝显然就是这种人。
“和新书记搞好关系，只怕很难，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
如今已经是1976年，到明年他就能参加高考了。
他又不打算在青山屯大队一直待下去，也不会一直干会计，自然没必要和新书记搞好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