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大队部的氛围凝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公社的副主任赵家宝,也就是陈贵荣的亲戚,以及宋主任,一大早就赶到青山屯大队。

    大队部里,赵家宝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一边吸着热水,一边示意旁边的宋主任宣读决定。

    大队的主要领导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本子,默默的倾听。

    虽然大门关着,但是门外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社员。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但也不愿意就这么离开,想听听上头对于这件事到底如何定论。

    “具体的情况,我们已经基本上掌握。”

    宋主任开门见山,语气严肃。

    “青山屯大队发生的这起命案,涉及到五条人命,性质恶劣,影响极其严重。”

    “县里的领导班子开会后,一致认为,此事要高度重视,严肃处理!”

    刘少平额头顿时渗出汗水。

    “根据初步的调查分析,这起悲剧的直接原因,是魏刚个人的极端行为。”

    “但是深入分析,这场惨案的背后,反映的是你们青山屯大队在思想教育,家庭矛盾调解,和特殊人员管理等方面,存在严重失职!”

    宋主任继续说道。

    他每说一句话,刘少平脸色就苍白一分,总感觉字字句句,都在指责他。

    “刘书记。”

    宋主任批评完整个大队的领导班子,又扭头看向刘少平。

    “你说大队的主要负责人,我来问你,你对知青魏刚,有多少了解?”

    刘少平咽了口唾沫。

    对于魏刚,他是一点也不了解。

    毕竟魏刚平常除了干活,也不怎么和人接触。

    他是大队书记,平常那么多事情要忙,哪里有闲工夫关心一位知青?

    可这时候,宋主任既然问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魏刚这个人,平常很热心,乐于助人,是大队公认的活雷锋。”

    “后来和马春桃结婚,住到一起后,就天天起早贪黑的干活,性子也沉闷起来……”

    “我不想听这些。”宋主任直接打断。

    “据我们了解,之前魏刚和马春桃搞破鞋,被抓住后大队对他进行过批斗?”

    “既然作风有问题,为什么不上报?”

    “还有,知青魏刚和马春桃结婚后,长期受到虐待和打压,你这个当书记的为什么不从中调解,缓和他们的家庭矛盾?”

    “我……我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给领导们添麻烦。”

    “魏刚毕竟是个大男人,他……他自己都没说什么,我们也不好过多干涉……”

    刘少平尽力找借口,虽然他说得都是实情,但此时说出来,却显得底气不足。

    对于他这种说法,宋主任嗤之以鼻。

    “就是因为你有这种不负责任的思想,所以才导致了这种悲剧的发生。”

    “对待社员同志,我们要主动关注他们的思想动态,关心他们的生活。”

    “尤其是下乡知青,更应该给予帮助。”

    “这也不管,那也不管,那还要你这个书记做什么?”

    刘少平顿时哑口无言。

    赵家宝重重叹了口气。

    他放下搪瓷缸子,语气要比宋主任缓和不少。

    “少平同志,你也不是新干部,应该明白基层组织的作用是什么。”

    “我们不求你们干的多好,干出成绩,但至少不要出乱子,这就够了。”

    “及时发现矛盾,解决矛盾,这很难吗?”

    “魏刚和马春桃在一起,本就不是正常的结合,你们大队的干部,就没想着主动介入?”

    一连串的问题,让刘少平头垂得更低。

    只是他内心深处,却忍不住苦笑。

    这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基础工作哪里有那么好做?

    就算是放羊,羊还会乱跑呢,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上头把人当成牛、当成·羊、希望大家吃饱了就沉默着生,沉默着死,永不冒头,不惹麻烦。

    可人毕竟不是牛羊,不能只吃草,偶尔也想吃肉。

    作为大队支书,他固然有工作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可这也不能全怪他吧!

    “我不否认,你们大队在农业生产,发展副业上取得了一些突出的成绩。”

    “但是政治思想工作,对社员的管理工作,同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

    这时,赵家宝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大队接连发生死亡事件,这已经不是偶然和意外了,是你们大队的工作存在系统性、深层次的问题!”

    大队部里鸦雀无声,门外看热闹的社员,也大眼瞪小眼。

    “经过我们研究决定,刘少平同志作为大队的书记,也是第一责任人,群众工作进行的不仔细,对潜在的风险严重失察,导致出现如此重大的惨案。”

    “所以,撤销其青山屯大队支部书记一职。”

    尽管早有预感,但是当赵家宝真的说出这句话时,刘少平还是身子一僵。

    他脸色煞白,坐在板凳上摇摇欲坠。

    先是当了那么多年的大队长,好不容易熬到徐家倒台,终于坐上了书记的宝座。

    可是书记没当几年,大队就接连死人。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和书记的位置犯冲。

    坐在边上的周德旺,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刘少平被撤职,固然令人惋惜,可他这一下马,大队书记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

    整个大队,谁最有威望?

    那必然是他的女婿林卫东。

    谁最有本事?

    还是他的女婿林卫东!

    要是从大队选个人出来当书记,除了林卫东,其他人谁上都不合适。

    所以周德旺这是在替女婿高兴,也是在替周家高兴。

    有个大队当书记的女婿,他本人又是大队长,这以后的青山屯,岂不是他们说了算?

    再加上几个儿子年富力强、家族兴旺……

    这简直就是当年的徐家啊!

    这才几年光景?

    大队的领导班子换了个遍,徐家也雨打风吹去。

    这以后的青山屯,必然会是他们周家的天下!

    一想到这儿,周德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鉴于你们大队目前的情况,县里面有两个决定。”

    “其一,就是增添一名妇女主任。”

    “其二,就是指派一位新的大队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