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流沙城废墟前的战场刚刚清理出个大概。
众人一边处理着手头事务,一边稍作歇息。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也将众人的影子在黄沙上拖得老长。白日里的酷热正迅速褪去,戈壁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开始席卷。
大地忽然传来了沉重、整齐、由远及近的轰鸣。
所有人瞬间警觉,停下手中动作,望向震动传来的东方。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线移动的黑点,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一片涌动的黑色浪潮。
那是军队,镇西军!
当先是一队百人左右的骑兵,他们手持长柄破甲重戟,气息彪悍。
骑兵之后,是步卒。清一色的玄黑色重型步人甲,步伐整齐划一,如同钢铁洪流。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中,弓弩手押后,阵型严谨,杀气内敛。粗略一看,至少有两千之众!
更后方,还有隐约可见的、被巨大苫布遮盖的攻城器械轮廓。
这支军队行动迅捷,纪律严明,转眼间便已推进到离着陆青等人数百步处,然后戛然而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军阵停下,鸦雀无声,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向场中众人。
军阵裂开一道缝隙,数骑缓缓而出。
为首一骑,是一匹神骏异常的乌骓马。马上一人,只着一身暗金色的将军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腰佩长剑,面容约莫四旬,肤色黝黑,颌下短须如钢针,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开合间精光闪烁,顾盼生威。
此人正是镇西军副将之一,贺靖川,乃是一名八品圆满的武者!
其人身旁落后半个马头,跟着一名文士打扮、手持羽扇、眼神闪烁的军师,以及几名气息沉凝的亲卫将领。
贺靖川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崩碎的岩石、焦黑的土地、未干的血迹、残留的魔气与鬼气、墨家机关兽的残骸、天行者的尸体、以及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棺椁……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陆青等人身上,尤其是在鬼棺道人及其同门身上停留最久。
“本将镇西军副将贺靖川。”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冷意,“此地乃我镇西军防区边缘。尔等何人?在此聚众私斗,引动如此大的动静,扰我边关安宁,该当何罪?”
他的质问毫不客气,直接将“聚众私斗”、“扰边安宁”的帽子扣了下来。
身后两千镇西军精锐沉默如山,但那股凛冽的杀伐之气,已随着主将的问话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阿衡强撑着上前一步,抱拳道:“苏将军,在下墨家弟子阿衡,奉巨子之命,协助朝廷办案。此地之事,涉及魔物、天行者逆贼以及西凉国使团,情况复杂,并非私斗。这是镇武司天下行走陆青与韶光公主殿下,可为我等作证。”她指了指陆青和韶光。
贺靖川目光在陆青和韶光身上稍作停留,眼神微微波动,但随即又落在鬼棺道人等人身上,冷意更甚:“好大的阵仗。”
他马鞭一指鬼棺道人及其同门,以及那口醒目的漆黑棺椁:“无论如何,西凉鬼道练气士,不在关卡处报备,擅携如此邪异之物潜入我境,又与魔物厮杀,岂非引狼入室,招灾惹祸?此次祸乱,是否就因尔等而起?”
他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鬼棺道人一行,话语中充满了不信任与指责。这态度,与之前镇西关守将的刁难如出一辙。
鬼棺道人面色依旧惨白,声音虚弱但清晰:“贫道鬼棺,受西凉国主所托,为应对天行者与魔患,特来与龙夏商谈合作。黑棺乃为师门重宝,不得不随身携带。今日之战,实乃天行者与魔物和大凶主动来袭,我等被迫应战,何来引祸之说?将军明察。”
“合作?”贺靖川身旁那文士军师摇着羽扇,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尖细,“我龙夏何须与尔等阴邪之辈合作?将军,西凉鬼道,向来诡谲莫测,这口棺材邪气森森,焉知不是招引魔物的媒介?此番激战,引得地动山摇,魔气泄露,岂是寻常争斗?依属下看,此间必有蹊跷,恐是有人暗中策划,图谋不轨,坏我边关稳定。不若先将这些来历不明的西凉鬼道练气士,连同这邪棺一并扣押,细细审问,再行定夺!”
他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指控和栽赃了,而且直接将“扣押审问”提了出来。
那两千镇西军随着军师的话语,气息更凝,前排刀盾手甚至微微踏前一步,盾牌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阿衡、夜白等人脸色都沉了下来。鬼棺道人一行更是面现怒色。花璃被孟奔死死按住肩膀,韶光绣眉紧蹙,看向陆青。
陆青神色平静,心中却念头急转。
贺靖川和这军师,明显是有备而来。或者说,他们是接到了某些指示,特意针对鬼棺道人,甚至想将这次事件的责任推到西凉使团头上。这是因为西凉国鬼道练气士和镇西军的宿怨?还是因为单纯的派系争斗,二皇子和镇西军一方,希望借此表达自身立场?
眼下己方众人皆已疲惫带伤,面对两千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镇西军精锐,若真动起手来,先不说有无胜算,后续的处理就要麻烦死人。毕竟,镇西军在此地经营日久,势力根深蒂固。而且,跟他们翻脸,也是跟龙夏一股集结在二皇子背后的势力彻底翻脸。真闹翻了,恐怕会有人觉得他们早就站队,站在了太子那方。不管怎么想,都是麻烦不断。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贺靖川似乎就要挥手下令拿人之际——
“哼,胡闹!”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识海深处响起的冷哼,毫无征兆地传来。
这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仿佛金科玉律,一经发出,便不容置疑,不容违背。
听到这一声冷哼,白天笑悄悄掐诀的手便松开了。他都已经做好准备,给这帮找茬的镇西军来一记狠的了。
不过,既然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家伙来了,他就没必要做这个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