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的沉默比任何话都刺耳。
周苍看着他，等着他把后半句说完。
但陈卫国没有说下去，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那部还在发出沙沙声的无线电上。
“联系不上就是联系不上，可能是不愿意来，可能是在路上出了事，也可能是已经——不在了。”
陈卫国平静的说道。
但周苍听出了底下的一丝自责。
是一个指挥官在灾难来临时发现自己无力保护所有该保护的人时，才会有的那种自责。
“不是你的错。”周苍说道。
陈卫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戴眼镜的军官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外面到处都是怪物，弹药不够，人手不够，连外面的情况都摸不清。”
“总不能一直窝在这个洞里，等到物资耗光的那一天吧？”
他轻笑了一声，看不出来是真笑还是苦笑。
“所以我们要自己找出路。”
周苍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人防工程的位置向四周辐射。
“往南，是那个已经毁了的县城，不能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着：“往西，是山脉，翻过去也是荒山野岭，没有意义。”
“往东，是平原，有几个乡镇，但怪物密度不低，往北...往北走二十公里，穿过这片丘陵，有一座水电站。”
戴眼镜的军官推了推眼镜。
“那座水电站我知道,装机容量不大，但胜在稳定，平时能供应附近几个乡镇的用电。”
“但问题是，物理法则都变了，水电站还能发电吗？”
“不知道，”周苍没有不懂装懂，耸了耸肩：“但总要有人去看。”
“如果还能用，我们就有电，如果有设备坏了，我们也许能修，如果彻底报废了，至少以后不用惦记它。”
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水电站周围一般都有公路，路况不会太差，如果能打通那条路，我们往北的机动能力就会强很多。”
陈卫国盯着地图上水电站的位置，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人多了没用，就我们四个。”
周苍看了一眼龙城飞将、何荼蘼和鬼魂之龙，三人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点头。
“再从这边挑几个能打的...”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这个就由你来挑吧。”
陈卫国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人群里。
他的目光在那些靠在墙边、坐在行军床上、蹲在物资堆旁边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里有士兵，有警察，有退伍兵，也有玩家。
“赵晴。”陈卫国喊了一个名字。
一个短发女人从人群中站起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肱二头肌。
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斧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血。
她走到陈卫国面前，站定，敬礼，等待命令。
“退伍前是什么兵种？”
“报告长官，六年侦察兵。”
“能打吗？”
“能！”
她的回答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陈卫国又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王大壮。”
一个矮胖结实的男人从物资堆旁边走了过来。
他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脖子上套着一个用铁皮焊接的简易护颈。
手里举着一面自制的简易盾牌。
不等陈卫国开口，他就自顾自的说道：
“我以前是工地的架子工，没什么本事，就是力气大，游戏里玩的战士，现实里也能扛。”
陈卫国看着他：“怕不怕死？”
王大壮拍了拍胸口的铁皮笑道：“怕！怕的要死！”
“但不能因为怕就不打，我家还有老婆孩子在外面，我得活着出去找他们。”
陈卫国点了点头，又喊了一个名字：“孙毅。”
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
他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像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手里提着一把弓弩，弩臂是用两节钢管焊接的，弩弦是用自行车刹车线拧的。
做工粗糙，但看得出来应该有点用。
“我...我是学机械的，游戏里玩的猎人，会用弩，这把弩是我自己做的，威力不如真家伙，但三十米内也能打死一些怪物。”
孙毅说话有点结巴，看起来有些紧张。
陈卫国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弩。“弹药够吗？”
“弩箭也是自己做的，木头削的，箭头用铁皮磨的。还有十几支，省着点用够打一场小仗。”
陈卫国又喊了一个人：“李成。”
那个断了一条腿的男人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撑着木棍站起来，单腿跳到陈卫国面前。
他的断腿用木板和绷带固定着，不能走路，但站得稳。
“我不拖后腿，给我一个高点，我能架枪，给我一把斧头，我能守在门口，谁想进来，先砍我。”
陈卫国看着他的断腿，沉默了几秒。
“算了，你还是留下养伤吧。”
李成咬牙喊道：“我能行！”
但对上陈卫国的目光，却只能悻悻的低下了头。
陈卫国最后喊了一个名字：“林远。”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从人群中跳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显得有些稚嫩。
“游戏里我是四十三级的多元素法师，火球术、冰锥术、闪电链都会。”
周苍看了他一眼。
“你跟在我们后面，让你跑的时候马上跑，不准犹豫。”
林远比了个OK的手势。
陈卫国把这几个人带到周苍面前。
“就这些了，其他人要么等级太低，要么有伤，要么不愿意去，不强求。”
周苍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赵晴、王大壮、孙毅、林远，加他们四个，一共八个人。
八个人，去探三十公里外的水电站。
人不算多，但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也足够用了。
“现在去检查装备，检查物资，天一亮就出发。”周苍转身，走到隧道口。
“我再多带几个急救包。”何荼蘼又去物资区拿了一些急救物资。
鬼魂之龙蹲在旁边，往自己的背包里塞矿泉水和压缩饼干。
嘴里嘟嘟囔囔地数着数，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又重新开始数，显然不是一般的紧张。
周苍没有检查装备。
他的复合弓只有一把，箭矢只有那么几支，再怎么检查也不会多出来。
他靠在隧道口的混凝土墙壁上，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