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风从破窗钻进来,吹得临时照明灯晃了几下。
那具女尸重新放在担架上,塑料布被剪开后,尸体表面所有细节都暴露在灯光下。
苏寒没有急着让人封尸袋。
他站在担架旁边,目光停在尸体颈部。
刚才检查的时候,他把注意力放在化学残留和搬运痕迹上。
现在重新看过去,脖颈侧后方有一圈不太明显的压痕。
压痕很浅。
不是致命勒痕。
更像是死后被什么东西固定过。
苏寒伸手把尸体头部轻轻转向一侧。
林雅婷走了过来。
“又发现东西了?”
苏寒没有回答,拿起手电贴近颈侧。
裹尸衣领口下面,有一段细棉绳残留。
绳子被剪断过,只剩下短短一截。
如果不是颈部皮肤上那圈压印,这东西很容易被当成垃圾忽略掉。
田小辉蹲在旁边举着相机。
“苏哥,这绳子是不是他们搬尸体的时候绑的?”
老赵也凑过来看。
“这细绳能绑住啥?”
“绑个盒饭都嫌寒碜。”
苏寒用镊子夹住那截棉绳,没有直接拉扯。
“拍照。”
田小辉立刻调整角度,拍了几张。
苏寒取出证物尺,放在绳结旁边。
那一小段绳结贴在领口里侧,打结方式很奇怪。
不是普通死结,也不是简单活结。
两股绳交叉之后绕回,压住中线,形成了一个很规整的十字结构。
苏寒盯着看了几秒。
他把棉绳剪下,放进透明证物袋。
老赵看得有些急。
“苏寒,这玩意儿能说明啥?”
“总不能绳子也会开口招供吧?”
苏寒把证物袋举到灯下。
“绳子不会说话。”
“但人打结的时候,会留下习惯。”
田小辉抬起头。
“打结还有习惯?”
老赵瞪了他一眼。
“你别问得跟没系过鞋带似的。”
田小辉有点委屈。
“赵哥,我鞋是魔术贴。”
老赵卡了一下。
“你这代人没救了。”
林雅婷没有插科打诨。
她盯着证物袋里的绳结。
“你看出什么了?”
苏寒把袋子放在灯下,指给他们看。
“这个结不是为了牢固。”
“它的目的,是让两侧受力均匀,同时让中间的交叉处压平。”
老赵听完,脸上写满了不理解。
“绑尸体还讲对称?”
“这人有强迫症?”
苏寒摇头。
“不是强迫症。”
“这是文档装订结。”
仓库里安静了一秒。
田小辉眨了眨眼。
“文档?”
老赵也愣住了。
“你等等。”
“尸体脖子上绑的绳子,你说是装文件用的?”
苏寒拿过田小辉手里的记录本。
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段备用细绳,随手在记录本上比划。
“有些单位保存纸质文件时,会把厚档案打孔。”
“然后用棉线穿孔,交叉压线,再在背面固定。”
“这种打法能让档案不散页,方便长期归档。”
他说着,用手指压住中间的位置。
“你们看,结的交叉角度和这截绳子一样。”
田小辉看着记录本,又看尸体旁边的证物袋。
他嘴巴慢慢张开。
“还真有点像。”
老赵不信邪,从苏寒手里拿过绳子。
他笨手笨脚地试了两下。
结果绳子缠成一团。
“这玩意儿怎么弄的?”
田小辉没忍住笑。
“赵哥,你这不像装订文件。”
“像给文件上刑。”
老赵把绳子扔回去。
“闭嘴。”
“我抓人用手铐,谁没事拿线绑纸。”
苏寒重新接过绳子,动作很快地打了一个相同结构的结。
十字交叉。
压线。
回绕。
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林雅婷看得很清楚。
“所以,打这种结的人,经常处理纸质档案?”
苏寒点头。
“不是偶尔。”
“必须是长期重复。”
“因为这种动作靠的是肌肉记忆。”
老赵摸了摸下巴。
“肌肉记忆?”
“这词听着挺高级。”
“我年轻时候抓小偷,也有肌肉记忆。”
田小辉问。
“啥记忆?”
老赵说。
“看见人跑,我腿就先动。”
“脑子还没同意,脚已经追出去了。”
田小辉认真点头。
“难怪你老说膝盖疼。”
林雅婷把话题拉回来。
“普通搬运工不会这么绑。”
“门卫也不会。”
苏寒看向尸体颈侧的压痕。
“对。”
“如果只是搬运,最常见的是宽布带、尼龙绳,或者随手打个死结。”
“因为他们要的是快和结实。”
“但这个绳结很细,结面压平,打得规整。”
“这种人平时更习惯让东西整齐、归档、可追溯。”
田小辉听到这里,后背有点发凉。
“苏哥,你这说得我以后都不敢乱绑垃圾袋了。”
老赵哼了一声。
“你绑垃圾袋只能看出你不爱倒垃圾。”
苏寒继续说道。
“再结合之前的证据。”
“第一,尸体表面有医务专用消毒喷剂残留。”
“第二,博爱医院内部监控被人清空。”
“第三,太平间出入记录被改动。”
“第四,尸体转运前后有人用文职档案装订手法固定颈部或衣领。”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看门人能完成的。”
林雅婷的眼神慢慢收紧。
“医务系统内部。”
“有权限接触监控和系统。”
“能调度太平间流程。”
“还长期处理文书和档案。”
老赵接上。
“后勤管理。”
田小辉马上说。
“张凯。”
这个名字一出口,仓库里的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他们不是第一次怀疑张凯。
但怀疑和证据之间,隔着一堵墙。
现在这堵墙已经裂开了很多缝。
老赵看着那截棉绳。
“我以前真没想到。”
“连绑绳都能看出职业。”
“苏寒,你这眼睛不去算命可惜了。”
苏寒把证物袋封好。
“算命犯法不犯法我不知道。”
“但我收费应该比现在工资高。”
田小辉立刻接话。
“苏哥,你要真摆摊,我第一个去。”
“你帮我算算今年能不能脱单。”
苏寒看了他一眼。
“能。”
田小辉眼睛亮了。
“真的?”
苏寒说。
“只要你不说话。”
老赵笑出了声。
“这卦准。”
林雅婷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工作状态。
她拿出手机,给队员发消息。
“让去博爱医院那组查张凯的办公室。”
“重点查档案线、棉绳、装订工具、出入登记本。”
“还有他经手的纸质文件。”
老赵点头。
“我再让人盯着他。”
“这小子要是知道咱们查到这一步,八成会动。”
苏寒把尸体颈部残留痕迹重新拍照。
“不要打草惊蛇。”
“他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拿到了绳结。”
林雅婷看他。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苏寒把手套脱下来,丢进医疗废弃袋。
“如果他只是贪钱,他会想办法销毁账目。”
“如果他背后还有人,他会联系上线。”
“无论哪一种,他都会留下动作。”
老赵说。
“那我们就等他动?”
苏寒点头。
“证据现在能指向他,但还不能钉死他。”
“他可以说喷剂被别人拿了,绳子是别人绑的,监控是系统故障。”
田小辉骂了一句。
“这套话我都能背了。”
“他要敢这么说,我就让他来重案组当编剧。”
老赵说。
“别,他写得太烂。”
林雅婷看着担架上的尸体。
“另外两具还没找到。”
“张媒婆那边必须尽快抓。”
“只要她的账本里有上游联系人,就能把张凯往死里扣。”
苏寒嗯了一声。
“她是下游关键点。”
“买家、价格、交易日期、交接地点,她应该都有记录。”
老赵搓了搓手。
“那我带队去。”
“这老娘们儿藏不了多久。”
田小辉举手。
“赵哥,我跟你。”
老赵看他一眼。
“你去可以。”
“鞋别再喊疼。”
田小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新鞋。
“它还年轻,应该能扛住。”
林雅婷收好手机。
“先把现场收尾。”
“尸体送回法医中心,证物分批封存。”
“老赵,你准备出发。”
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手。
仓库里的灯照在白色冷藏车上,车身上那些被冲洗过的痕迹,已经不再只是痕迹。
它们开始变成一张网。
一张往博爱医院后勤办公室收紧的网。
林雅婷走到苏寒身边。
“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吧?”
苏寒看着手里的证物袋。
袋子里那截棉绳安静躺着。
他点了点头。
“有。”
林雅婷问。
“那还差什么?”
苏寒抬头,看向仓库门外的黑路。
“缺最后一环。”